史詩級的歸鄉

銳傳媒/林一平
4 小時前

史詩級的歸鄉

 

史詩級的歸鄉

當我觀賞諾蘭(Christopher Edward Nolan;圖一)執導的最新史詩大片《奧德賽》(The Odyssey),看著古希臘英雄踏上歸鄉之旅時,腦海中不由得浮現春秋時期晉公子重耳的傳奇。重耳與奧德修斯(Odysseus)的漂泊,都將歸鄉復位當作貫穿始終的軸心。這場跨越東西方的歸鄉史詩,在幾個面相上形成了精妙的文明共振。

圖一: 諾蘭

奧德修斯十年漂泊的終極訴求,是重返伊薩卡島,奪回本就屬於他、卻被求婚者侵犯的王權、家庭與身份。

對他而言,伊薩卡不僅是故土,更是政治合法性的象徵。同樣,重耳因驪姬之亂被迫出逃,十九年輾轉列國的全部指向,就是重回晉國都城絳城,登上本應屬於他的君位。兩人的歸途,本質上都超越了單純的地理空間移動,而是一場政治權力的重新確認。當重耳最終站在絳城城頭,奧德修斯偽裝成乞丐清除王宮裡的求婚者,兩份歷經磨難終得圓滿的情感重量,在東西方文明的天空中形成了跨越時空的互文。據《史記》記載,重耳出逃時約四十三歲,歸國即位時已六十二歲(《左傳》系統另有不同記載,學界對重耳確切生年至今仍有討論);奧德修斯漂泊十年,加上此前十年的特洛伊戰爭(Trojan War),離家亦二十載。漫長的歲月,讓歸鄉不僅是空間的抵達,更是時間的贖償。

兩部史詩都未塑造完美聖人,主人公既閃耀英雄的光輝,也展露凡人的軟弱。

重耳並非天生心志堅定的霸主。在齊國,他沉醉於齊桓公饋贈的安逸生活與溫柔鄉,一度甘願就此止步,不再圖謀復國。最終是妻子齊姜與臣子趙衰、狐偃設計將他灌醉,強行裹挾上車,才得以繼續流亡之路。這一幕,與奧德修斯被神女卡呂普索(Calypso)困於孤島七年、沉溺於永生誘惑的情節如出一轍。他們都不是天生的英雄,而是在欲望與使命的撕扯中,搖搖晃晃地走向最終的命運。

漫漫長路,兩人都嘗盡人情冷暖。奧德修斯遭遇獨眼巨人、巫術女神;重耳則遊走於春秋列國,既得齊桓公、楚成王、秦穆公的禮遇,也在衛國受冷落,甚至在曹國遭曹共公趁其沐浴時偷窺駢脅(肋骨連成一片的異相,古人常將此類異相與重瞳一般視為非凡命格的徵兆)。真正令重耳難堪的,是身體隱私遭人窺視的屈辱,而非這一異相本身被人發現。這些顛沛與磋磨,最終都淬煉成英雄人格的試金石。

若細究兩人離鄉的動因,則能窺見東西文明內核的微妙差異。

奧德修斯的離鄉,源於對斯巴達公主海倫的求婚誓約,他曾與全希臘的英雄盟誓,一旦海倫的丈夫遇難,所有人有義務出兵援助。因此,他奔赴特洛伊戰場,是為踐行自己立下的公開誓言,這帶有希臘文明濃厚的契約與榮譽色彩。而重耳的流亡,則是一場由宮闈內亂引發的政治逃亡。晉獻公寵幸驪姬,引發驪姬之亂,太子申生被迫自盡,重耳與夷吾也遭誣陷,不得不倉皇逃離故國。這場悲劇並非單純的父子猜忌,而是西周宗法制度立嫡以長的原則,在晉獻公個人意志衝擊下崩解的一個徵兆,重耳的流亡,實則是整個春秋時代舊秩序鬆動的縮影。重耳離鄉,難以啟齒言為內鬥所迫,只能沉默地背負著家族的污名與創傷,踏上未知的前路。

如今,奧德賽一詞在當代文化中,已不僅是一部古老史詩,更隱喻著任何一段漫長而充滿磨難的偉大旅程。

從這個意義上說,奧德修斯與公子重耳的故事,都在詮釋這種旅程的終極形態,真正的凱旋,不僅是地理上的重返故土,更是歷經磨難後對自我身份與權力的完整確認。一個在愛琴海的島嶼間漂泊,對抗的是風暴與神祇對歸鄉的自然阻滯;一個在黃河流域的都城間輾轉,面對的是人心與權柄對歸鄉的重重考驗。兩位相隔萬里的英雄,一個被大海反覆試煉,一個被人世反覆磋磨,卻共同用他們的人生,為人類寫下了關於漂泊、忍耐與歸來的永恆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