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斷腿病人的故事

報新聞/張 杰倫
10 小時前
  • 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我常覺得,醫院裡最安靜的時刻,不是深夜,而是清晨五點半。

那時天光將亮未亮,走廊上只有護理師推著藥車的細碎輪聲,像某種溫柔的節拍器。我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遇見了周先生。

他坐在輪椅上,右腿從膝上三吋處截斷,裹著整齊的紗布,像一個被仔細包紮的禮物。他正低頭看一本書,晨光從窗格篩進來,落在他斑白的鬢角上,像撒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早安。」他先開了口,聲音意外的清亮,「你也這麼早醒?」

我點點頭。他拍拍輪椅扶手:「我來等日出。這裡三樓,剛好可以看見太陽從那棟大樓後面爬上來。」

我這才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是精心挑選過的,正好對著東邊兩棟建築之間的縫隙。

「第一次看到這個風景,是我開完刀的第二天。」他說,「那時候止痛藥退了,痛得睡不著,乾脆坐起來看窗外。結果看到太陽從那裡升起來,金色的光先是一條線,然後整片潑進來,我忽然就不那麼痛了。」

周先生六十二歲,退休前是高中生物老師。他的腿,是糖尿病併發的周邊血管病變造成的。起初只是右腳第二趾發黑,他沒在意,以為是鞋子磨的。等到整個腳掌冰冷麻木,連指甲都變成深紫色,送到醫院時,血管攝影顯示下肢動脈已經嚴重阻塞。

「醫生說要截肢的時候,我竟然很平靜。」他笑了笑,「可能是教了一輩子生物,知道細胞壞死就是壞死了,不會因為捨不得就活過來。」

他的平靜裡有種教科書般的理性,但眼神裡有另一種東西,像很深的水。

截肢之後,周先生開始學著用單腳生活。洗澡要坐洗澡椅,上廁所要扶手,從床到輪椅的那一步,他練了整整三天。最難的是夜裡翻身,身體會不自覺想用已經不存在的右腿去撐,結果整個人撲空,摔在地上。

「那時候我躺在地板上,忽然笑了出來。」他說,「我想起以前在課堂上教學生,有些動物的斷肢會再生,比如蠑螈。我跟學生說,人類的器官再生能力有限,但我們有別的——我們有適應的能力。結果輪到自己,真的在實踐這句話。」

他開始復健,裝義肢,重新學走路。義肢的承重筒套在殘肢上,像一個堅硬的擁抱。每一步都像在提醒他:你失去了一部分,但你仍然在前進。

周先生後來成了醫院的志工,專門陪伴剛截肢的病人。他會把自己的義肢脫下來,讓對方摸,讓對方看,讓對方知道這沒什麼可怕的。

「很多人截肢後的第一個念頭是,我的人生完了。」他說,「但我想告訴他們,人生是一條河,斷了一條支流,主河道還是會繼續往前流。只是風景不太一樣而已。」

那天清晨,太陽終於從大樓之間探出頭來。金色的光漫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溫暖的琥珀色。周先生看著那道光,瞇起眼睛,像是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你看,每天都不一樣。」他說,「有時候雲厚一點,太陽像隔著毛玻璃;有時候天氣清朗,光乾淨得像剛洗過。我看了三年,還沒看膩。」

我忽然想,或許這就是康復的真義。不是回到從前的樣子,而是在新的身體裡,找到新的日出。

談到這個疾病的最新發展,周先生眼睛亮了起來。他告訴我,現在醫學界對於周邊動脈疾病的治療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傳統上,嚴重的下肢缺血往往只能截肢,但近年來,「血管內介入治療」越來越成熟,透過導管直接在阻塞的血管裡做氣球擴張或支架置放,可以打通原本堵死的血管,保住很多原本要截掉的肢體。

「還有一種更新的東西,叫做『藥物塗層球囊』。」他說,語氣像個孜孜不倦的老師,「它不只是在血管裡撐開,球囊表面還有一層藥物,可以抑制血管內皮增生,讓血管不容易再狹窄。這在五年前還不普及,但現在已經是很多醫院的第一線治療了。」

除此之外,幹細胞治療也開始進入臨床試驗階段。透過注射自體的骨髓或脂肪幹細胞,促進缺血組織的新生血管生成,讓原本沒有血流的組織重新獲得氧氣和養分。周先生說,他有個病友本來也要截肢,後來參加了臨床試驗,現在腳趾的顏色已經從黑轉紅,傷口也慢慢癒合了。

「如果我再晚個五、六年發病,說不定這條腿就保住了。」他說,語氣裡沒有遺憾,反而有點慶幸,「但我也因此有機會做這個志工,遇到很多很棒的人。」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周先生把書放在腿上,準備去樓下餐廳吃早餐。他轉動輪椅,動作流暢得像划一艘熟悉的小船。

「張醫師,你知道嗎?」他回頭對我說,「我現在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感謝我的左腿。它很辛苦,要一個人做兩個人的事。但我也感謝我的右腿,它犧牲了自己,讓我學到很多腿還在的時候學不到的東西。」

他笑著揮揮手,輪椅在晨光中慢慢遠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並不單薄。相反,那背影裡有一種厚實的力量,像是被無數個清晨五點半的日出,一層一層疊加起來的。

那一刻我明白,真正的康復,不是傷口癒合,不是義肢合腳。而是在失去之後,仍然願意每天清晨醒來,找一個最好的位置,等待太陽升起。

然後告訴自己:今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