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蟲唧唧憶鄉音/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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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時前

王軍

時序一入初秋,秋老虎的尾巴依舊裹挾著盛夏的餘威,只是早晚添了幾分涼意,吹得人一身清爽。白日裏蟬的嘶鳴一夜之間悄然消隱,周遭便多了一份安逸。

秋風慢慢消磨著殘暑,送走了聒噪的夏蟬,迎來了熱鬧的秋蟲。不必刻意去鄉野尋訪,傍晚沿社區邊的河畔散步,蛐蛐的鳴叫便由遠及近、由細漸強,從腳下草叢間一陣一陣鑽進耳畔,入秋的夜晚就此活泛起來。這僅僅是秋夜樂章裏的一重聲部,靜下心來細聽,蟈蟈的洪亮、紡織娘的悠婉、油葫蘆的沉渾,也會循著夜色次第登場,共同奏響水鄉秋夜最樸素的秋聲。

記得兒時,一入秋,秋蟲便是我們這群頑童不用花錢的樂子。晌午日頭尚暖,田埂、豆棵叢裏,蟈蟈——我們當地叫它侉侉驢,叫得最起勁,一聲接一聲,洪亮乾脆。我們一幫頑童三五成群,躡手躡腳鑽到豆地邊去捕捉。捉到的蟈蟈,扯一截細繩系住,或是裝進玻璃瓶,或是放入麥稈草擰編的小草籠,帶回家掛在屋簷下、擱在窗沿邊,白日便聽它高聲鳴唱,還會摘些南瓜花、嫩豆葉、瓜果皮拿來投喂。蟈蟈性子強,囚得久了,叫聲便一日弱過一日,懨懨不願出聲。每每這時,在大人的催促訓斥下,我們才不情願打開草籠、解開繩線,放它重回草叢。聽見它再一次放聲鳴叫,心裏反倒踏實許多。

待到傍晚,涼風習習,就輪到蛐蛐登場。牆根、磚縫、階石底下,到處藏著蛐蛐。天一擦黑,“唧唧、唧唧”的鳴叫聲此起彼伏。兒時的夜晚沒有多少消遣,吃過晚飯,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納涼,耳邊滿是蛐蛐的鳴響。小夥伴有的找來空罐頭瓶,瓶口蒙一塊碎布;尋不到瓶子,便截一節空心竹管,蹲在牆角瓦礫邊搜尋。循著叫聲輕輕掀開碎磚頭,瞅准了雙手飛快一扣。為了炫耀戰果,我們學著大人的模樣聚在月光下鬥蛐蛐,扯一根蟋蟀草當作探子,在蛐蛐頭前輕輕撩撥,兩只小蟲相遇便張鉗相鬥,引得一群孩子團團圍觀。大人們總笑著呵斥,叫我們別久蹲在潮地上,夜裏露水重,容易受寒。玩盡興了,鬥敗的蛐蛐不會長久困在容器裏,臨睡前大多放回院角的草叢;唯獨那只“常勝將軍”會被小心翼翼帶回,安置在瓶中,不忘放上幾粒米粒,再用汽水瓶蓋盛一點清水犒勞,擱在床底下,伴著它的鳴聲,才安心睡去。

秋夜是熱鬧的。除卻白日的蟈蟈、傍晚的蛐蛐,暮色漸沉,紡織娘便開始低吟。叫聲細細長長,好似舊時紡車悠悠轉動,夜裏聽來格外悠遠。它愛躲在蘆葦叢、瓜藤葉片之間,聲響不像蟈蟈那般張揚,幽幽綿綿,和蛐蛐的叫聲交織在一起。油葫蘆又是另一番韻味,音調渾厚低沉,斷斷續續,多半藏在柴堆、雜物堆的角落,常常只聞其聲,難見蟲身。蟈蟈、蛐蛐、紡織娘、油葫蘆,數種蟲鳴交織纏繞,並不嘈雜喧鬧,反倒把鄉村的秋夜襯得愈發靜謐。

那時候日子過得簡單,沒有太多消遣,秋蟲的鳴叫,伴著家家戶戶的晚飯煙火。灶屋裏飄出飯菜的氣息,大人們收拾碗筷,閒話家常,院外田疇之上,蟲鳴漫過整個村莊。暑氣一點點退去,晚風穿過院牆,一邊是人間煙火,一邊是草木蟲鳴,一個個初秋夜晚,就這般安安穩穩緩緩流過。

後來離開鄉土住進樓房,鋼筋水泥的社區之中,偶爾也會在草叢聽見一兩聲蛐蛐叫,蟈蟈、紡織娘的聲響,卻幾乎很難再遇見。好在如今,或是鄉間友人相贈,或是網上購置,得以把一縷秋聲搬進自家屋內。晚上推門回家,恍惚置身鄉村郊野,幾只鳴蟲就在屋裏開啟一場熱鬧的大合唱。平日裏把它們安置在暗處,勞碌一日歸家,捧一杯香茶,靜坐在一旁,不去驚擾這些小生靈。靜心細聽,合唱之中,蟈蟈的鳴聲耳熟能詳;“叮——叮鈴,叮——叮鈴”,那是寶塔蛉,聲響好似銀針往復,穿透力十足,裹著一層華麗的金屬光澤。細細諦聽,底下還壓著金蛉細碎清脆的金屬鳴音,只是被響亮的蟲聲蓋過。

年歲漸長,慢慢懂得,秋蟲的一生何其短暫,熱鬧也不過短短一季。它們迎著初秋晚風盡情鳴叫,不為博取誰的歡喜,只是順著時節,走完自己短暫的光陰。人坐在夜色裏聽蟲,聽的又何止蟲鳴,更多的,是懷念從前慢騰騰的煙火時光。如今遠離鄉土,再難覓得野外的秋聲,便托鄉間友人相贈,或是網上購置幾只寶塔蛉、金蛉,不為別的,只為在鋼筋水泥的樓房裏,也能回味兒時的味道,在遠離鄉土處尋一份記憶。這些人工飼養的鳴蟲,雖非當年草叢間捉來的野趣,卻也能在夜深人靜時,喚起心底那一片熟悉的秋意。

暑熱退盡,秋意漸生。人間煙火,草木生機,再加上這細碎的陣陣蟲聲,拼湊成世間最踏實的光景。靜聽一陣秋蟲呢喃,心頭的浮躁,也跟著慢慢平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