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拜鍍金夢碎記 從貧民窟到囚服的詐騙洗錢網紅Hushpuppi

記者張杰倫報導
你見過那樣的奢華嗎?那是一種會讓人忘記呼吸的奢華。他住在杜拜最昂貴的公寓頂層,腳下踩著的是范思哲宮殿特製的馬賽克地磚,窗外是蜿蜒如銀帶的運河。衣櫥裡的衣服,穿過一次,拍過照,便不再穿第二次。他搭私人飛機去巴黎,店員為他拉下鐵門,端上香檳,他像逛菜市場一樣,按尺碼清空整家店的新款。
他叫自己Hushpuppi,意思是「閉嘴吧小狗」。他要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通通閉嘴。
可是後來,當FBI的探員在深夜破門而入時,他光著膀子躺在床上,像一個被突然抽走舞台的演員。滿屋子的現鈔、名錶、豪車,在那一刻突然都失去了光芒,只剩下滿地狼狽。
說起來,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一個在尼日利亞貧民窟路邊賣二手衣服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叫拉蒙。他的父親開著破爛的計程車,母親在路邊擺攤賣麵包。貧民窟的污水橫流,蒼蠅在頭頂盤旋,他每天蹲在路邊,把從歐美運來的舊衣服一件件鋪開,等著有人來買。那些衣服上還留著陌生人的氣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殘夢。
他看著富人開著冷氣跑車呼嘯而過,車窗裡飄出香水的味道。他暗暗發誓,有一天,他也要坐在那樣的車裡。
後來網路進入了尼日利亞。黑網吧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冒出來,裡面的年輕人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他們叫做「雅虎男孩」。他們用雅虎郵箱發送各種詐騙郵件,最著名的就是「419騙局」。拉蒙看著那些街頭混混靠詐騙戴上金鏈子,騎上新摩托,他放下舊衣服,走進了網吧。
他很快就學會了。他特別會察言觀色,能把自己包裝成溫柔體貼的成功人士,或者編造苦難的故事,騙取歐美單身中老年人的感情,然後是匯款。錢像溪流一樣匯進他的口袋,他開始買名牌,戴名錶,給自己取名叫Hushpuppi。
但感情詐騙太慢了,太累了。他想要更大的,更快的。他拉攏技術人員,開始研究假發票、假銀行網站,專門盯上那些外貿小老闆。黑客潛入他們的郵箱,像是潛入別人的夢境,偷看他們的秘密。然後在付款的前一刻,寄出一封幾乎一模一樣的郵件,只是把錢導向了另一個帳戶。
那種感覺,像是偷走了別人的人生。
他在吉隆坡徹底打進了地下洗錢圈。他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商機:那些頂尖的黑客能入侵歐美大公司的網路,監聽郵件,發起大額轉帳,但他們不知道怎麼把錢安全地取出來。跨國銀行的反洗錢系統像一張巨大的網,任何大額的異常流動都會觸發警報。
拉蒙笑了。這正是他的專長。他組織人手,搭建洗錢通道,提供全球空殼帳戶,抽取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佣金。他像是地下世界裡的銀行家,黑錢像河水一樣流過他的手,他從中截取最肥美的一段。
後來他搬到杜拜,把自己包裝成「跨國房地產大亨」。他在社交媒體上擁有兩百多萬粉絲,被尊稱為「Gucci掌門人」。他坐在私人飛機裡拍照,配上勵志短文,說自己從前也是窮光蛋,全靠努力和上帝的恩賜才有了今天。那些話語像是裹了糖衣的毒藥,無數年輕人把他當成人生導師,名流明星爭相與他合影。
但他不知道,那些炫富的照片,正一點一點編織成絞索。
FBI在調查一起跨國詐騙案時,發現幾個黑錢帳戶留著同一個不起眼的聯絡郵箱。隨手一搜,那個郵箱綁定的竟是一個擁有兩百多萬粉絲的網紅帳號。辦案人員打開他的主頁,像是打開了一本犯案日記。
他曬出巨大的生日蛋糕,上面寫著「祝拉蒙生日快樂」,警方由此鎖定了他的名字。他每次搭私人飛機拍照,飛機尾部的註冊編號都被清晰拍下,警方順藤摸瓜,掌握了他的所有飛行軌跡。他曬名錶的購物小票,交易時間與洗錢流水完全吻合。他留在主頁的商務合作電話,雲端備份裡裝著幾萬條未刪除的聊天記錄與轉帳截圖,白紙黑字,無可辯駁。
他甚至連自己住在哪裡都交代了。那些照片背景裡的拱形窗戶、特製地磚、運河風景,再加上外賣單和快遞包裹的照片,警方精確地鎖定了他住在范思哲宮殿酒店公寓1706號房。
多麼荒誕啊。他太想證明自己不再是窮小子了,於是把偷來的黑錢換成炫耀的照片,一張一張貼在網路上。那些照片原本是他的皇冠,最後卻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鎖。
二零二零年六月九日深夜,全副武裝的特警破門而入。光著膀子的拉蒙躺在床上,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甲蟲,徒勞地揮舞著四肢。四千多萬美元的現鈔堆在地上,十三輛豪車停在車庫裡,四十七部加密手機、二十一台筆記本電腦,硬碟裡存著將近十二萬份詐騙檔案,兩百萬個受害者的個資。
後來,他被引渡到美國,關進加州的聯邦看守所。名牌服飾被剝下,換上了肥大的橘色囚服。牢房裡只有硬板床和不銹鋼馬桶,他每天早晨六點點名,吃著牢飯,為了買洗髮水,得去打掃廁所、擦地板、洗盤子,一個小時只有幾分美分的報酬。
法庭上,他痛哭流涕,說自己是被金錢蒙蔽,因為小時候太窮才走上邪路。但法官沒有被這些話打動,一紙判決書,一百三十五個月的有期徒刑。
如今他還在服刑。那些曾經簇擁在他身邊的名流網紅,早已刪光了合影,像躲瘟疫一樣躲著他。他的社交帳號被永久封禁,那些奢華的照片再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一些殘留在網路深處的截圖,偶爾被人翻出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想起他小時候蹲在路邊賣舊衣服的樣子。那些衣服從遙遠的世界運來,帶著陌生人的氣味。他一件件鋪開,等著有人來買。也許那時候的他,只是想要一件新衣服穿,想要一頓飽飯吃,想要坐進那輛開著冷氣的跑車裡。
可是後來,他偷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把黑錢堆成一座山,爬上去,以為自己站到了世界的頂端。卻不知道,那座山下面,埋著的都是自己的腳鐐。
所有暗中標好了價格的捷徑,最後通向的都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你以為自己在飛,其實正在墜落。風在耳邊呼嘯,你以為那是掌聲,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那不過是命運在為你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