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一場雨，看見國家追悼儀典的分寸／魯云湘

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一場雨，未必足以判斷一場追悼儀典是否莊嚴，卻常足以讓國家如何理解追思、榮譽與敬意的細節浮現出來。

8月23日，我國八二三戰役勝利68週年，賴清德總統在金門滂沱大雨中穿著雨衣，於太武山公墓主持追思祭悼典禮。這個看似只是因應天候的現場安排，其實帶出一個更值得討論的問題：當國家領導人代表國家向戰歿者致敬時，雨具究竟只是實務需要，還是也涉及國家追悼儀典應有的分寸與呈現？

這個問題，不能只憑單一照片判斷，也不能只看單一國家。從中華民國現行規範，到中國大陸、俄羅斯、美國與韓國過去在雨中舉行的戰爭紀念、戰歿者追悼與相關國家儀典，可以看到不同的處理方式。這些場合的制度背景、儀程設計與文化脈絡並不相同，當然不能簡單視為同一類型軍禮；但若觀察的重點不是整套儀典，而是國家領導人在核心致敬環節如何處理雨具與服儀，這些案例仍然具有參照意義。

先看中華民國本身。對忠烈殉職人員的致祭，本來就具有正式國家儀典性質。以總統府公布的春秋祭典為例，總統主祭時有固定軍禮與祭儀程序，包括三軍儀隊行軍禮、奏崇戎樂、獻花、恭讀祭文與三鞠躬等；國民革命忠烈祠的管理職掌，也包括中樞國殤祭典整備及三軍儀隊軍禮勤務督導。

但就目前公開可查的相關規範而言，尚未見到主祭者遇雨不得撐傘、不得穿雨衣，或必須冒雨完成儀式的明文要求。因此，僅憑賴總統穿著雨衣，既不能逕自認定其違反禮儀規範，也不能把「淋雨」直接等同尊敬、把「穿雨衣」直接等同不敬。

然而，國家追悼儀典從來不只是條文程序的堆疊。它同時也是一種象徵性行動：透過姿態、服儀與儀節安排，向社會傳達國家如何理解榮譽、犧牲與追思。也因此，有些細節即使未必寫進法規，仍可能透過實際儀典的反覆實踐，被賦予特定的象徵意義。

其他國家的做法，正提供了值得觀察的對照。

2013年10月初，北京在大雨中舉行向人民英雄紀念碑敬獻花籃儀式。根據當日現場報導，習近平等領導人在移動時使用雨傘，但全場向烈士默哀時放下雨傘；之後登上紀念碑基座時重新撐傘，走近花籃整理緞帶前，又再次放下雨傘。這至少顯示出一種清楚的處理方式：雨具並非完全不能使用，但在默哀、整理花籃等直接致敬的核心環節，主祭者選擇暫時不用。

2017年6月底，俄國「紀念與哀悼日」，普丁總統在莫斯科無名戰士墓獻花圈時同樣遇上大雨。公開影像與新聞報導均可確認，他未使用雨傘，仍完成獻花與致敬。之後普丁談到此事時表示，別人撐傘並未違反任何規定；但他自己想到的是，戰爭中的軍人不分晝夜、雨雪都必須留在戰場上，因此獻花時根本沒想到要躲到傘下，還說：「我們又不是糖做的，我們不會融化。」這段話的重點，不在於把淋雨塑造成唯一正確的做法，而在於他如何理解向戰歿軍人致敬時，那場雨本身所承載的象徵意義。

2020年11月中，時任美國總統川普前往阿靈頓國家公墓，出席退伍軍人節活動，並在無名戰士墓參加總統全榮譽獻花圈儀式。從美方官方影像、白宮隨行記者紀錄與當日新聞照片可見，現場正在降雨；但在獻花、默哀與《熄燈號》演奏等核心儀節中，川普並未撐傘，也未穿著雨衣。這同樣不能推出「總統必須淋雨」的規則，但至少說明，在高度制度化的國家軍事追悼儀式中，領導人在核心致敬環節選擇不用雨具，並非俄國的單一案例。

2023年6月初，韓國舉行第68屆顯忠日追念儀式，時任總統尹錫悅前往首爾國立顯忠院出席追悼活動。韓國政府公布的現場照片顯示，當時正在降雨，不少與會者穿著透明雨衣；但尹錫悅本人未穿雨衣，也未撐傘，在顯忠塔前參與默哀、獻花與焚香等致敬儀節。這個案例值得注意之處，在於同一場合並未一律排除雨具，卻仍可看到國家領導人與其他與會者在核心儀節中的服儀處置有所區分。

真正值得討論的，也正是這些看似細微的區分。

追悼儀典中的立正、敬禮、默哀、獻花、鞠躬，本來就不完全出於實用考量，而是以特定形式表達榮譽、追思與敬意。不同國家的主祭者、陪祭人員與執行禮儀勤務者，角色不同，服儀要求自然也未必相同；雨天是否使用雨具，當然不會只有一種答案。

但從上述案例至少可以看出一點：即使沒有明文規定不得使用雨具，一些國家的領導人在戰爭紀念、戰歿者追悼或相關國家儀典的核心致敬環節中，仍會選擇暫時不用雨具。這究竟是個人選擇、禮賓安排，還是長期形成的儀典慣例，僅憑目前資料未必能一概而論；然而，這些實際做法本身，已足以作為中華民國檢視現行相關儀典的參照。

而這也正是問題的制度意義所在。當公開可查的規範未能提供明確指引時，不同場合的雨天處置便可能出現差異；一旦進入公共討論，焦點也容易從追悼本身轉向政治攻防。對國家追悼儀典而言，這未必是理想狀態。愈是具有高度象徵性的國家場合，愈值得思考是否應在保留實務彈性的前提下，建立更清楚、可供遵循的禮儀原則。

因此，問題或許不必停留在「總統可不可以穿雨衣」，更不必據此簡單判斷一位國家領導人是否尊敬戰歿將士。真正值得討論的是：當現行規範尚未觸及這些細節時，我們是否應該就國家領導人主持戰役追思、忠烈祭典等場合的雨天服儀，以及核心致敬環節中雨具的使用方式，建立更清楚的禮儀原則。

畢竟，面對那些已為國犧牲的人，有些儀典細節從來不只是「可不可以」的問題。

而是在主祭者站上那個位置之前，有沒有人先想到。（照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