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新聞電影時光機 看香港嘉禾電影公司風雲時代

報新聞/張 杰倫
2 小時前

文/張恭銘&宋甜兒

如果有一台時光機,能載我們回到七〇年代的香港,你會看見甚麼?是霓虹燈下擁擠的街道,是大排檔裡冒著熱氣的絲襪奶茶,還是一家名叫「嘉禾」的電影公司,正悄然崛起,準備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光影革命。

這場革命的起點,說來有些心酸。鄒文懷,邵氏電影公司的大內總管,替邵逸夫打下了半壁江山,卻始終只是個領死工資的高級打工仔。方逸華空降管理層之後,連劇組買幾個生煎包都要用紅筆劃掉一半,鄒文懷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被駁回的財務申請單,忽然就笑了。那笑裡有苦澀,有決絕,還有一絲不甘。你不給我當老闆的機會,那我就出去自己當老闆。一九七〇年春天,他摔下辭職信,拉著何冠昌、梁風,在大排檔裡喝了一頓大酒,嘉禾就此誕生。

創業之初的嘉禾,像個四處碰壁的窮小子。邵氏封殺院線,明星全被長約綁死,帳面上的錢連三個月都撐不過去。鄒文懷急得嘴角全是泡,直到有人向他推薦了一個被好萊塢拋棄、被邵逸夫罵成神經病的華人武師。那個男人叫李小龍。

後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唐山大兄》午夜場放映結束,燈光亮起,全場觀眾起立鼓掌、尖叫、吹口哨,陷入癲狂。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真實、這麼拳拳到肉、這麼荷爾蒙爆棚的電影。三百一十九萬票房,打破了香港歷史記錄。鄒文懷賭贏了,嘉禾活下來了。

但命運最喜歡在人最高光的時刻,狠狠地捅上一刀。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日,李小龍猝然離世,年僅三十二歲。消息傳出,香港街頭無數影迷痛哭流涕,而對鄒文懷來說,這無異於天塌了。他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巨星,還是一個朋友,更是嘉禾唯一的王牌。

就在董事會討論破產清算的可行性時,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冷面笑將敲開了鄒文懷的辦公室。許冠文捧著被邵逸夫當成垃圾的劇本,眼神裡有試探,也有驕傲。鄒文懷看完,一拍大腿:「老邵不要的寶貝,我鄒文懷全盤接收!」五五分帳,獨立公司,創作自由,全都給你。這是嘉禾「衛星公司制度」的開端,也是香港影壇一個新時代的起點。

《鬼馬雙星》橫空出世,洪金寶的《鬼打鬼》緊隨其後,成龍的《師弟出馬》更是歷史性地突破一千萬票房。嘉禾迎來了極盛時期,許冠文的喜劇、洪金寶的靈幻、成龍的拼命,三駕馬車並駕齊驅,連邵氏都被打得連連敗退。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許冠文覺得自己被嫌棄過氣,頭也不回地走了;洪金寶為了洪家班幾十口人的生計,眼睜睜看著資源全被傾斜給成龍,心也涼了半截。成龍呢?他被推向好萊塢,拍了《殺手壕》《威龍猛探》,接連撲街,現金流差點斷裂。曾經熱血沸騰的斧山道片場,只剩下了利益算計和爾虞我詐,大家都不再好好搞創作,只想著怎麼從嘉禾身上多刮幾層油下來。

一九九七年,何冠昌病逝,成龍與嘉禾之間最後的那根情感紐帶也斷了。同年,亞洲金融風暴席捲而來,嘉禾的股價跌成廢紙。李連傑走了,自己當老闆拍《方世玉》;成龍飛向好萊塢,一部《尖峰時刻》轟下兩億四千萬美金;許冠文在《豪門夜宴》裡和周星馳用筷子爭搶一塊雞頭,成了兩代喜劇之王的宿命交接。嘉禾的黃金時代,真的結束了。

一九九八年,《風雲雄霸天下》上映,四千一百萬票房登頂年度冠軍。這是嘉禾最後的絕唱,像一個垂暮的英雄,忽然迸發出一絲迴光返照的光芒。可盜版光碟像病毒般蔓延,金融風暴後的房地產爆雷,斧山道片場被收回——一家連自己片場都沒有的電影公司,跟街邊的皮包公司又有甚麼區別?

二〇〇七年,年邁的鄒文懷在收購合同上簽下了名字。二〇〇九年,嘉禾正式更名「橙天嘉禾」,雄霸香港影壇三十年的帝國,就此煙消雲散。

回望嘉禾這一生,起於一個打工仔的憋屈逆襲,成於一群熱血好漢的肝膽相照,卻敗於人性的貪婪與權力的內耗,最終殞落在時代的巨輪之下。這世間沒有誰會永遠站在潮頭,也沒有誰會永遠沉在谷底。但只要那四聲「咚咚咚咚」的片頭音樂在螢幕上響起,嘉禾就永遠活在那些不朽的光影裡,活在我們回不去的青春裡。

時光機的門關上了。香港電影的黃金歲月,終究也成了大排檔裡,一碗涼透了的絲襪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