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民兵崛起:全民防衛的新時代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現代戰爭正在改變「誰是戰士」的傳統定義。過去,戰爭主要由正規軍隊承擔,平民則被視為必須保護的對象;如今,無人機、網路攻擊、資訊戰、基礎設施破壞與城市癱瘓,使軍事與民生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當電網、銀行、資料中心、通訊網路與醫療系統都可能成為攻擊目標,普通民眾也不可避免地成為國家防衛體系的一部分。
根據常駐加拿大多倫多的政治專欄作家塔莎・凱里丁(Tasha Kheiriddin)於2026年8月18日在GZERO Media發表的文章,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宣布籌建大規模志願民防力量,反映出一個正在全球擴散的趨勢。凱里丁認為,所謂「公民戰士」的崛起,並不是單純讓更多平民穿上軍服,而是讓整個社會具備面對戰爭、網路攻擊與關鍵基礎設施遭破壞時維持運作的能力。
戰爭已走出戰場
現代戰爭最大的變化,是攻擊目標已不再局限於軍事基地。煉油廠、金融機構、資料中心、電力系統與通訊網路,都可能成為影響國家意志與社會運作的關鍵節點。凱里丁指出,印度此次擴大民防構想,正是因為傳統民防體系已不足以因應新的戰爭型態。這代表國家安全的概念,正在由「保護軍隊」擴大為「保護整個社會」。
這種變化也意味著,民兵與民防不能簡單畫上等號。傳統意義上的民兵通常具有武裝、編組甚至作戰功能;今天所謂公民戰士,則可能包括後備軍人、志願者、醫護人員、消防人員、通訊專業人士以及受過基本訓練的普通公民。其核心不是取代正規軍,而是在戰時維持社會運作、保護重要設施、協助疏散救援及支援國家防衛。
北約早已將這種觀念納入安全架構。北約指出,國家韌性不只是軍事能力,而是社會面對重大災害、關鍵基礎設施故障、混合攻擊或武裝衝突時,能夠準備、承受、回應並迅速恢復的能力。民間準備因此成為可信嚇阻與集體防衛的重要基礎。
烏克蘭揭示全民防衛力量
俄烏戰爭更加清楚顯示這種轉變。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戰爭迅速延伸至城市、能源、交通、通訊與資訊空間。烏克蘭的領土防衛體系因此不只是補充正規軍,而是承擔保衛地方、反制破壞與偵察活動、保護關鍵基礎設施及協助維持公共安全等任務。
這種經驗提供了一個重要啟示:現代戰爭的勝負,不完全取決於前線部隊能夠摧毀多少敵軍,也取決於後方社會能否繼續運作。只要政府可以維持通訊、醫療、能源、交通與基本物資供應,即使遭受攻擊,國家仍可能保持抵抗能力。
因此,凱里丁所說的「公民戰士」其實代表一種更廣義的全民韌性。真正重要的不是讓每個人都成為戰鬥人員,而是讓每個人知道在危機中應該做什麼,以及社會在遭受打擊後如何迅速恢復。
台灣正在進入同一戰場
台灣的發展尤其值得注意。2026年城鎮韌性及防空演習首次大規模加入行動網路降速演練,北部與中部共14個縣市參與。演練並非完全切斷網路,而是刻意降低4G及5G行動數據傳輸速度,使影音串流、視訊通話、行動支付及部分雲端服務受到影響,同時維持語音通話、簡訊與災害警報等基本功能。
這項安排的重要性,不在於「手機變慢」本身,而在於讓民眾實際感受通訊受限後的生活。當行動支付無法使用、即時地圖失效或社群媒體無法正常運作,民眾才會真正理解備援通訊、現金、離線資料及替代資訊管道的重要性。這也是把全民防衛從抽象口號轉化為日常經驗。
2026年漢光演習也進一步把民間社會納入更真實的戰時情境,包括通訊受阻、城市疏散、醫療設施轉移與民間產業動員等。這顯示台灣的防衛思維正在從單純軍事作戰,逐步轉向軍事、政府與民間社會共同維持國家功能的模式。
民兵崛起也是一場社會治理考驗
然而,全民防衛並不等於全民軍事化。這是民主社會尤其需要警惕的界線。公民參與防衛的目的,是增加社會抵抗破壞與恢復秩序的能力,而不是讓武裝力量滲入日常政治,更不能讓「國家安全」成為壓縮公民自由與民主監督的理由。
因此,真正成熟的全民防衛制度,必須建立清楚的法律規範、指揮體系與權責界線。志願者需要接受適當訓練,知道自己的任務,也必須知道哪些事情應交由專業軍警處理。只有如此,民間力量才能成為正規防衛體系的補充,而不是形成難以控制的平行武裝。
另一方面,政府也必須避免把所有防衛責任轉嫁給民眾。公民可以學習急救、避難、備援通訊與災害應變,但國家仍然必須負責建立可靠的能源、醫療、通訊、糧食與金融備援體系。全民韌性不是要求人民獨自面對戰爭,而是讓政府與社會形成互相支撐的防衛網絡。
從「軍隊防衛國家」到「社會守住國家」
凱里丁最值得注意的觀察,是防衛能力本身可能形成嚇阻。當一個國家不容易因網路攻擊、通訊中斷、基礎設施破壞或資訊混亂而陷入癱瘓時,攻擊者就必須付出更高成本。換言之,韌性本身就是一種戰略資產。
這也解釋了為何印度、烏克蘭、台灣以及北約國家,都逐漸把民防與社會韌性放在國家安全的核心位置。真正的防衛縱深,不只存在於軍事基地與戰場,也存在於醫院、超市、電廠、資料中心、銀行、電信網路以及每一個普通家庭。
結語
「民兵部隊的崛起」其實不是傳統民兵制度的簡單復活,而是戰爭型態改變後,公民角色重新被定義。未來的戰爭可能沒有清楚的前線,攻擊也未必以飛彈與坦克開始,而可能從網路斷訊、金融中斷、假訊息、能源供應與關鍵設施遭破壞開始。
因此,一個真正具有防衛能力的國家,不只是擁有多少戰機、軍艦與飛彈,更要看社會遭受第一波衝擊後能否保持冷靜、維持基本運作並迅速恢復。台灣近年的城鎮韌性與通訊演練,正是在回答這個問題。
未來的安全競爭,將不只是軍隊與軍隊之間的較量,而是國家與社會整體韌性之間的競爭。誰能讓自己的人民在危機中繼續生活、溝通、工作與組織起來,誰就更有能力阻止敵人以癱瘓社會來取得戰略勝利。公民因此不必人人成為士兵,但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國家防衛鏈條中不可或缺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