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終於熟了/閻德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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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分鐘前

閻德宇

進院時,奶奶正拿一根竹竿往石榴樹上送。竿梢綁著一個舊枕套,風一吹,空蕩蕩地鼓起來,怎麼也套不住枝頭那顆裂口的石榴。她仰著臉,脖子痠了,低下來歇一會兒,看見我才說:「昨天給你打電話,你沒接。鳥已經啄了兩口,再不罩住,就輪不到人吃了。」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果然有一通未接來電,夾在一堆訊息中間。我沒解釋,只接過她手裡的竹竿。立秋剛過,白日裡還熱,院牆被太陽曬得發白,樹蔭底下卻已經有了涼意。風從後領鑽進去,汗一收,背上緊跟著涼了一下。

那顆石榴藏在幾片黃葉後面,向陽的一側裂開一道小口,露出的籽不算紅,亮汪汪的。奶奶要我先用枕套把它罩住,等太陽偏西再剪。剪枝鉗還掛在灶房窗後的釘子上,紅色塑膠柄缺了一角。我繞過去,伸手便摸到了。這麼多年,她放東西的位置幾乎沒變。

小時候,奶奶最不願讓我碰這把剪枝鉗。那時石榴樹還沒有屋簷高,我卻天天打它的主意。早晨端著搪瓷杯在樹下刷牙,嘴裡全是白沫,也要仰頭數一遍果子。樹上共有七顆石榴,其中一顆藏在葉子後面,我有一天數成了六顆,急忙跑進灶房,說夜裡有人來偷石榴。奶奶握著燒火棍出來,用棍頭撥開葉子給我看,笑得直咳嗽。

後來我從鉛筆盒裡摸出半截藍粉筆,在最低的石榴上畫了一條線,想看看它一天究竟能長多少。第二天夜裡下了雨,那道線被沖沒了。我圍著樹找了半天,認定是果子突然長大,把粉筆印撐破了。奶奶正在席子上翻曬豆角,聽完連頭也沒抬,只說:「照你這樣長,過兩天就跟鍋蓋一樣大了。」

果皮剛透出一點紅,我便追著問什麼時候能吃。奶奶屈起手指敲敲,再托在掌心裡掂一掂,每回都說還早得很。我問蟬不叫了算不算熟,早晨井沿摸著涼了算不算熟,牆角的絲瓜花落光了又算不算熟。她有滿院子的事要忙,雞食還沒有剁,曬著的被面怕落雨,灶裡的火也得看著,被我問煩了,便說:「你守著吧,守紅了就歸你。」

我真守過。那天下午,大人們都在午睡,我把裝煤球的鐵筐拖到樹下,踩著筐沿去夠最紅的那顆石榴。果柄比我想的結實,擰了兩回,石榴沒掉,細枝先喀嚓一聲斷了。我從鐵筐上滑下來,膝蓋蹭破一塊皮,沒顧上疼,趕緊把斷枝塞回樹杈裡,還用葉子遮了遮。

奶奶還是看見了。她沒有問是誰弄的,只回屋找出一件穿舊的藍褂子,從內襟剪下一長條布,讓我在下面托住枝頭。她踩著小凳,一圈一圈纏住斷口,纏緊以後又用麻繩紮了一道。我的手臂舉得發痠,稍微往下一沉,她便說:「扶穩,接不上,這根枝就算毀了。」

那顆石榴到底沒有保住。兩天後,果皮皺起來,顏色也暗了,奶奶把它剪下來,隨手扔進雞圈。藍布條卻在樹上留了許多年。枝條漸漸長粗,布條陷進樹皮,只剩下一小角露在外面。每次風大,我都能從葉縫裡看見它,心裡便發虛,生怕奶奶忽然提起那個下午。她一次也沒說。

剩下的石榴熟得很遲。那天放學回來,我剛進院,奶奶便指了指井臺。腳邊放著一顆剛剪下來的石榴,果皮一邊紅,一邊黃,裂口裡還鑽進一隻螞蟻。奶奶用指甲把螞蟻彈走,順著裂縫掰開,遞給我朝陽的那一半。

石榴籽有紅有白,不像水果攤上擺得那麼好看。我顧不得挑,抓起一把便往嘴裡塞,吃得籽殼吐了一地,汁水也順著手腕鑽進袖口。奶奶嘴裡嫌我糟蹋東西,手上卻沒閒著。她把白膜一點點撕乾淨,將剝好的籽攏在粗瓷碗裡。我伸手去抓,她用筷子敲了我一下:「慢點,沒人跟你搶。」

竹竿從我手裡滑了一下,舊枕套擦過樹冠,幾片葉子落在奶奶肩頭。她罵我長這麼大還是毛手毛腳,自己卻扶住門框,半天沒有再抬頭。我搬來椅子,站上去托住那顆裂開的石榴。剪枝鉗合下去時有些鈍,接連剪了兩次,果柄才斷。

果子落下來,沉得壓手。奶奶叫我別急著掰,先把裂口裡的蟲挑乾淨。我蹲在水龍頭旁沖洗,她搬了一張矮凳坐在旁邊,念叨西邊兩顆要留給鄰家的孩子,那孩子每天放學都趴在牆頭看。還有一顆不能摘,得留在樹上做種。她盤算得清楚,十來顆石榴早有了去處,我這個專程回來的人,也只分到眼前這一顆。

洗淨以後,我們坐在樹下掰石榴。果皮被太陽曬得溫熱,拇指壓進裂口,輕輕一用力便開了。籽粒擠得很滿,靠外的紅,裡面的淡些。我剝下一塊遞給奶奶,她的手沒有接穩,幾粒石榴籽從指縫落到圍裙上。她低著頭一粒粒找,我看不下去,替她撿回碗裡。她卻嫌我手不乾淨,又端著碗去水龍頭下沖了一遍。

吃了幾粒,她問城裡的石榴貴不貴。我說不知道,這幾年沒有買過。奶奶有點不信:「你不是愛吃嗎?」

「嫌剝著麻煩。」

她看了我一眼,不再問了。過了一會兒,她將碗往我跟前推了推,又說院裡結著呢,想吃就回來。說完便起身進屋,翻出一床曬過的薄被,抱到我小時候睡過的木床上。她用手拍了幾下,灰塵浮起來,自己先咳嗽了半天。

夜裡風大了。紗窗被吹得一鼓一癟,我起身關窗,看見奶奶披著褂子站在樹下,正在摸索著給另一顆石榴套布袋。我出去幫她繫緊,她催我快進屋,說立秋後的露水沾在身上,早晨準會鼻塞。樹下還放著半碗沒吃完的石榴籽,上面扣著一隻小碟,嚴嚴實實,螞蟻也鑽不進去。

第二天,我又被掃帚擦過磚地的聲音叫醒。奶奶已經把剩下的石榴剝好了,碗上仍扣著那隻小碟,放在床頭。她在院裡拾落葉,聽見門響,頭也沒抬便叮囑我:「西邊那兩顆不許動,答應人家孩子了。」

我搬了一張矮凳坐到她旁邊,將碗放在兩個人中間。奶奶掃完樹下那一小片地,靠著掃帚歇了歇,才從碗裡捏起一粒,慢慢嚼了兩下。她又拿了一粒,點點頭說:「這回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