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害/唐勝一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2 分鐘前

唐勝一

湘南雲山縣虛吳小鎮的老街盡頭,臨河岸那六十多畝地塊,荒棄多年,就像河上那座腐朽的獨木橋,早已無人問津。黃泥裸露,溝壑縱橫,野草長得比人高,斷竹爛枝遍地倒伏,一蓬蓬荊棘纏死了舊田埂。野風掠過荒坪,草葉沙沙亂響,一派蒼涼冷清的景象。俗說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誰能料到,這塊從不入眼的爛地還能鹹魚翻身,成為香餑餑呢?

一、好戲開場
丁海這輩子,算是夜夜困在發財夢裏,醒不來,也不甘心,就像癮君子一般越吸越要吸,不吸就眼淚鼻涕一大把的沒人樣。他夜晚不做發財夢吧,跟丟魂落魄一般,心裏頭空落落的沮喪,就跟霜打的茄子,毫無精氣神。

幸好他是吃公家飯的人,上班坐在辦公室裏,泡杯茶水,掏出手機刷視頻,有時雙眼難受便閉著養神。有人發現他這般模樣也不好說他,畢竟40出頭的他有著快20年的工齡,資格老,老油條。他按月領薪,體面安穩得很,讓人嫉妒恨呢。外人只看見他端鐵飯碗的風光,沒人懂得他肩上壓著的千斤重擔,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心神不安。夜夜躺下,眼皮一合攏,各種暴富風光的畫面便輪番鑽進腦子,纏得他徹夜浮想聯翩。

他做得最爽、記得最真切的,是一場奢靡荒唐的風月夢。

夢裏逢著情人節,滿城燈火璀璨,車流奔流不息。他搖身一變,成了出手闊綽、呼風喚雨的大老闆。身邊人前呼後擁,句句奉承,處處風光。更為荒唐熱鬧的是,四個容貌姣好的女子,各自在縣城同一家五星級賓館開好房間,專等著與他相會、親熱溫存。

夢裏時光被他精細拆分,排好次序,往賓館裏一層一層趕場子。先上23樓,敲門進去,被美女一把摟住,還一邊嗔怪:“親愛的,咋這個時候才來呐,人家還等著你共吃晚餐,把肚子都餓得癟癟啦。”“好,我這就把你喂飽。”他說著將她放倒在席夢思床上。“你真壞!”她口是心非,咯咯咯地笑開,好期待。

他得連軸轉,一檔子完事,又得顧著另一檔呐。他再下到8樓,美女癟著嘴:“都幾點了,這個時候才來?”“才22點,不晚嘛。”“鮮花呢?”“你真傻!捧著鮮花不顯眼麼?”“那你給啥嘛?”他給她一個紅包,她接在手裏覺得有份量,這才咧嘴笑開。他急著趕場子,也就沒有多少前戲,直接滾床單。

深更半夜,他來到24樓。美女張口一頓數落:“半夜了,乾脆不來算了嘛,不守信任。”他向她解釋:“今天日子很特別,一個領導與情人幽會,擔心家裏母老虎打視頻電話,讓我跟他在一起打馬虎眼,唉——,氣人哩,領導與情人溫存,我卻當電燈泡,啥事嘛?”“好啦好啦,辦正事。”“哎,這還差不多。”他猴急猴急地寬衣解帶,為的是趕時間啊。

他最後走進18樓約定的房間,吸取前三次教訓,先發制人:“你看你,沒腦子啊,這麼多樓層你不選,偏選個18層,18層18層,18層是地獄呢,這寓意就不好嘛。”美女有些掃興,怯怯說:“我沒想這麼多嘛。”他再哄她,還講痞話,好不容易才調動她的情緒,共墜愛河。

他一夜輾轉周旋,身體徹底透支,酸軟無力,為了撐住場面,只能靠服藥硬扛。夢裏富貴溫柔,應有盡有,極盡風光。

但是,天一亮,晨霧漫進窗櫺,美夢瞬間碎得乾乾淨淨。枕邊依舊冰涼,身旁依舊是家裏的黃臉婆,窗外依舊是街頭的尋常煙火。他擦擦嘴角的口水,重又沉浸在愉悅的春夢中。可這夜夜重複的暴富幻夢,早已在他心底紮下了深根,撩得他心潮翻滾,再也不安於清貧度日的現狀。

現實裏頭,丁海心裏藏著一個實實在在的女人,名叫朱芳。

朱芳年紀輕輕,膚色白淨,眉眼鮮活,略施粉黛,恰似春日盛放的桃花,豔而亮眼。可這副好看皮囊底下,盡是世俗算計。她貼緊丁海,不圖情分,只圖錢財。手裏沒錢,便近身不得。稍有不順心意,即刻翻臉使性子,半點溫柔也不留,就是人們常講“提起褲子就翻臉”的那種婊子貨色。

對朱芳,丁海還是上心的,聯繫不斷,幽會頻繁。那夜,二人溫存過後,屋內燈光昏黃,熱氣慢慢散盡。朱芳攏好衣衫,臉色即刻冷了下來,伸手要錢。

事前說好兩千塊。丁海摸遍口袋,猶豫再三,只遞出一千。

朱芳當即拉下臉,語氣帶著尖利的不滿:“剛說好的兩千,事做完就心疼了?磨磨蹭蹭半天,只捨得拿一千打發我?我可不是賣淫女呐。”

丁海滿臉愧色,低聲解釋:“你多體諒我,我媽明天生日,家裏一分備用錢都沒有。這一千要留著辦壽事,剩下一千,過兩天微信立馬轉給你,絕不拖欠。”

他再三解釋,反復保證,才勉強壓住朱芳的火氣,可對方依舊冷臉相對,一言不發。

旁人看丁海有穩定工作,月月有錢進賬,日子體面寬裕。實則看好了他,其實他手頭拮据得厲害。夫妻倆都是獨生子女,雙方四位老人年歲偏大,常年需要照料。一雙兒女在校讀書,學費、伙食、雜費接連不斷。全家上下老小開支層層疊加,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更要緊的是,家裏財政大權牢牢捏在妻子李梅手裏。工資月月全額上交,他自己抽煙喝酒的零碎開銷,都要開口討要,多花一分錢都會被數落半天。

日子緊巴拮据,夫妻倆常常對著空屋歎氣。日日操勞,省吃儉用,卻始終存不下余錢,年年過得局促清貧。

日子越平淡,越清貧,丁海心裏越不平衡。自己勤勤懇懇守著死工資,累死累活養家糊口,旁人做生意抓准風口,轉眼買車買房、風生水起。貪欲和不甘,在心底悄悄瘋長。

他職位不高,權力有限,撈不到灰色收入,貪不了公款,收不上厚禮,歪路走不通。唯一的念想,就是找條正經門路,做大生意,賺大錢,徹底擺脫貧窮窘迫。

2015年年末,冬雨綿綿,夜色寒涼。丁海又悄悄約朱芳出來幽會。溫存過後,兩人靠在床頭閒聊。

朱芳刷著手機,看著遍地紅火的樓盤動態,轉頭對心事重重的丁海說道:“現在房地產生意最旺,好多人靠著蓋樓賣房一夜翻身。你平日總說自己人脈廣、熟人多,認識不少幹部,怎麼就沒想過涉足房地產業?”

丁海苦笑著搖頭:“生意再好也沒用,我沒有本錢,拿什麼開局?”

“沒錢可以借。”朱芳眼神透亮,思路清晰,“你不是說,你老婆三個舅舅都是拆遷戶,手裏握著大把拆遷補償款,家底厚實。你去開口借來啟動,圈地建房,預售回款,穩賺不賠。”

短短幾句話,瞬間點醒夢中人。

丁海抬手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恍然大悟,眼裏瞬間亮起光芒:“對啊!我怎麼死死鑽牛角尖,就想不到這一步呢!芳芳,還是你腦子靈、眼光准,聽你的,幹!我一定要幹!”

壓在心底許久的迷茫一掃而空,暴富的希望驟然落在眼前。

次日回家,丁海把想法跟妻子李梅一說,兩人一拍即合。

李梅早已受夠了精打細算、處處受限的苦日子,一聽說做房產能快速致富、徹底翻身,滿心都是期待。只要能賺錢,能享福,她全力支持。夫妻二人思來想去,就拿虛吳小鎮老街盡頭臨河岸的那六十多畝地塊進行開發,新建商品房。

夫妻倆輪番登門拜訪三位舅舅,憑著親戚情分,加上誠懇承諾,順利借來1100萬元拆遷款。

人說有錢好辦事,這話不假。鉅款到手,兜裏有錢,辦事那是一路綠燈,通暢無阻,丁海開發的海天花苑房地產專案,迅速批准立項落地,也算開頭順啊。

那幾年正是樓市風口,規則寬鬆,行情火爆。開發商只需圈地立項、搭建展廳、擺出沙盤,無需建成現房,就能對外預售,收取定金房款,就是旁人嘴裏的空手套白狼模式。資金日日回流,施工穩步推進,一派蒸蒸日上的勢頭。

六十多畝地塊依舊荒草叢生,黃泥遍地,連平整路基都未完成,但丁海造勢絲毫不輸大企業。

他平整出一方空地,搭建臨時主席臺,四周立起長杆,掛滿彩色橫幅。場地纏滿紅綢,掛滿燈籠氣球,處處張燈結綵,喜氣十足。又請來鎮上腰鼓隊,鑼鼓一響,震天動地,嗩呐鞭炮齊鳴,十裏八鄉的村民紛紛圍攏看熱鬧,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為了撐場面、抬聲勢,丁海托關係請來了分管建設的劉可副縣長出席開工儀式,端坐主席臺發表講話,公開為專案月臺撐腰。鄉親們聽著當官的把這個樓盤說得天花亂墜,規劃得像是重建小鎮一般,各人都不由得想到了商機,紛紛議論,一個初步的認識便是,這房子買得,有價值。

場外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場內售樓部鐵板房裏更是客流不息。

購房戶三三兩兩擠在展廳裏,圍著精緻沙盤細細端詳,指指點點,對比戶型,詢問價位,打聽交房日期。

五名售樓小姐妝容整齊,笑容溫婉,來回穿梭,耐心講解樓盤優勢、配套規劃,句句暖心,面面周到。

收銀臺桌面上,點鈔機不停運轉,唰唰聲響接連不斷。一遝遝鈔票清點入賬,一筆筆定金流水登記在冊。

入耳皆是錢幣流轉的清脆聲響,映入眼簾的全是源源不斷的進賬流水。

丁海站在喧鬧人群之外,看著眼前紅火景象,嘴角不住上揚。壓在心底多年的發財夢,終於轟烈烈拉開了大幕,仿佛美女如雲一般地湧向他。

二、不擇手段
開工儀式的鑼鼓聲漸漸消停,圍觀人群慢慢散去,工地上揚起的塵土緩緩落回地面。喧囂雖然褪去,但丁海心底的燥熱,半點沒有消散。

一上午售樓部收進來偌多的定金,厚厚一疊單據擺在桌面,數字一層疊一層往上翻。丁海低頭反復翻看帳單,目光落在流水總額上,臉上的笑意一層層漫開來,藏都藏不住。活了四十多年,他從未一次性經手這麼大一筆活錢,這才是底氣啊。他整個人飄飄然的,底氣一下子頂到了天靈蓋。

中午的慶功宴擺在鎮上最高檔的酒樓。圓桌擺滿硬菜,葷素齊備,酒水開蓋醇香四溢。丁海躬身作陪,對劉可副縣長一眾領導恭敬周到,端酒遞煙,禮數周全,不敢有半點怠慢。

酒足飯飽,眾人轉去茶樓包廂打牌。牌桌之上,牌來牌去,牌聲劈啪作響。丁海心裏透亮,這不是普通娛樂,是人情鋪路,是官場周旋。他半點不心疼錢,領導出牌他就讓,領導胡牌他就結,一把接一把地主動輸錢,輸得乾脆俐落,臉上依舊陪著恭順的笑。

一下午下來,大把鈔票送出去,丁海眼皮都不眨一下。在他眼裏,這點開銷比起樓盤日後的利潤,不過是九牛一毛,是必須要花的門路錢。他篤定這才是老闆應有的樣子。

夜色沉落,小鎮燈火次第亮起。牌局散場,眾人又轉去縣城KTV包廂。彩燈搖晃,音響轟鳴,歌聲嘶吼,酒杯碰撞的聲音混著說笑打鬧的雜音,塞滿整間包廂。丁海陪著一眾領導唱歌跳舞,輪番敬酒,全程貼身伺候。

高度烈酒一杯杯灌下肚,燒得喉嚨發燙,腦袋昏沉發脹。折騰到午夜十二點過後,應酬才算結束。丁海滿臉發燙,耳根脖頸一片赤紅,醉得渾身發軟,腳步虛浮,像一只煮透的醉蝦公。

司機扶他上車,發動車子往家趕。車子臨近家門口的巷道,熟悉的樓棟輪廓映入眼簾。丁海原本靠著座椅閉目昏沉,忽然抬了抬手,啞聲吐出一句:“慢著。”

司機立馬踩穩刹車,轉頭詢問:“丁總,怎麼了?”

“調頭。”丁海語氣強硬,沒有商量餘地。

司機面露遲疑:“都半夜了,馬上就到家,還往哪里去?”

“去芳芳家。”

司機眉頭緊鎖,低聲嘀咕:“夜深人靜,太晚了。李老闆娘若是打電話查崗,我們不好回話,容易出事。”

丁海聞言,酒意醒了大半,帶著幾分訓誡的口氣說道:“你開車穩當,手藝沒得說,就是人情世故轉不過彎。”

他側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低聲交代:“萬一我老婆打電話來,你就說我還在陪著領導談工作、應酬脫不開身。”

司機聽完,喉嚨裏悶悶笑了兩聲,算是應下。

這兩聲輕笑,聽得丁海心裏不痛快。他瞪眼呵斥:“你笑什麼?在我心裏,芳芳比這些領導還重要。領導是場面人情,芳芳是貼心身邊人,輕重我分得清清楚楚。”

司機不敢再言,默默調轉車頭,朝著朱芳的住處駛去。

丁海在外肆意揮霍、風流快活,家裏的李梅,卻絕非任人拿捏的軟弱婦人。

當初那1100萬借款,全靠李梅出面,挨個登門求助三位娘家舅舅,靠親戚情分苦苦借來。錢進項目帳戶的那一刻,李梅就把人心看透了。她太瞭解丁海,窮時尚能安分守己,一朝手裏有錢,必定心性膨脹,張狂放肆,守不住本心,也守不住錢財。

為了把鉅款牢牢攥在自己人手裏,守住全家的根基後路,李梅特意安排二舅舅的女兒周娜坐鎮專案管財務。周娜聽話本分,只聽表姐李梅的調度,完全不受丁海支配。專案所有資金進出、款項撥付、開支審核,全部要經周娜經手、李梅點頭。丁海雖是專案老總,卻動不了賬、做不了主,手裏依舊沒有可用的活錢。

帳面資金被死死管控,但丁海對朱芳的花銷供給就像無底洞,一刻也不敢停啊。

自從給丁海指點了做房產的門路,看著他從普通公職人員一躍成為樓盤老闆,風光無限,朱芳的底氣越來越足,索取也越來越頻繁。她時常對著丁海擺功抱怨,語氣理直氣壯:“你如今的風光、如今的身家,都是我給你點出來的路子。沒有我,你一輩子守著死工資,翻不了身。”

丁海心裏愧疚討好交織,又不敢動用公款,只能四處低頭找朋友拆借私款,一筆筆轉給朱芳,滿足她的開銷。短短數月,他自掏腰包,給朱芳添置了嶄新小轎車,讓她出入有豪車,體面風光。

人心貪欲一旦放開,便無底無邊。

有了朱芳相伴,手頭有臨時閒錢、身邊有排場體面的丁海,徹底飄了。他不滿足現狀,又在外勾搭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女孩青春鮮活,模樣清秀,深得他歡心。為了穩住新歡,他不惜重金,在市區購置新房,金屋藏嬌,大把砸錢維繫私情。

兩處溫柔鄉,處處要花錢,還有在休閒會所和洗浴城等,他見到漂亮小姐,也會花高價而逢場作戲,如此花錢,私債越堆越高。

每每找人借錢,旁人面露猶豫、擔心他無力償還時,丁海總是昂頭挺胸,重重地拍響胸脯,大話脫口而出:“你儘管放心借!我這麼大盤樓盤擺在這,日日售房進賬,十萬幾十萬流水不斷,你們這點小錢,根本不值一提,怎麼可能還不上?”“可你老婆把錢管得死死的,你上哪拿錢還債呀?”他大手一揮:“你呀你,腦子咋就不開竅呢?我一個堂堂的房地產,會愁沒錢用?借用官場上的一句話,辦法總比困難多嘛,放心吧,好兄弟。”

靠著專案名頭和浮誇底氣,親友大多願意伸手相助。可丁海自己心裏清楚,所有私債終要歸還。債主日日催賬,不僅丟面子,一旦被老婆李梅察覺,查出他私借鉅款在外養女人的實情,夫妻必定反目,專案根基也會徹底動搖。

他思來想去,唯一的破局辦法,就是從專案公款裏動手腳,填平私債窟窿。

他反復盤算,最終把歪心思落在建材採購上。

樓盤施工,鋼筋、水泥、砂石、磚塊用量巨大,採購流水數額龐大,最容易動手腳、套取資金。主管材料採購的,正是大舅舅的兒子周小勇,自家人,知根知底,最好拉攏拿捏。

自此,丁海刻意親近周小勇,日日煙酒款待,常常設宴聚餐,逢節送禮發紅包,還帶去洗腳按摩,各種小恩小惠層層鋪墊,一點點拉近關係、籠絡人心。

酒桌之上,兩人推杯換盞,氣氛融洽。“表弟啊,表姐夫待你咋樣?”周小勇回答他:“好,好啊!”他告訴說:“還不夠呢。表姐夫還想對你更好,讓你也在這專案上發點財。”“謝謝表姐夫!”周小勇說著,眼睛裏藏不住期盼,目光緊緊盯著丁海。丁海眼看時機成熟,趁著酒意,輕聲細語地跟周小勇交底說:“你在建材採購賬目上弄虛作假,抬高單價、虛報數量、虛增貨款,套取出來的公款,我們兩人對半平分,二一添作五,行不?”“行行行。”周小勇雞啄米似地點著頭,“我聽表姐夫你的。”

周小勇常年經手採購,深諳其中門道,只是從前安分守己,不敢越線。如今有丁海主動撐腰,風險共擔、利潤平分,白撿的不義之財,他自然滿口答應。

兩人一拍即合,私下達成默契,配合得天衣無縫。

往後的建材採購,亂象叢生。同款建材虛報高價,常規用量翻倍上報,每一筆單據都暗藏貓膩,每一次撥款都能套出一筆私房錢。靠著這些來路不正的錢財,丁海還清部分私債,穩住兩處私情的開銷,日子過得奢靡放縱,越發肆無忌憚。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長期賬目作假,漏洞越來越大,進貨量、施工消耗量、帳單金額嚴重不符,破綻百出。管財務的周娜日日核對流水,很快察覺異常,發現大量資金去向不明,賬目對不上數。

她不敢隱瞞,第一時間整理好所有問題單據、流水憑證,全數交給表姐李梅。

李梅逐筆核對帳單,越看心越寒,越看越憤怒。她萬萬沒想到,丈夫竟然勾結自家表弟,套用專案公款,貪污牟利,拿著親戚的拆遷血汗錢,在外揮霍風流、胡作非為。

多年隱忍的委屈和失望瞬間爆發。

李梅沒有當場聲張,而是不動聲色,悄悄聯繫上三位舅舅,把丁海貪污公款、私養情人、肆意揮霍的全部實情一一告知。一眾親人得知真相,徹底心寒,統一了應對對策。

彼時樓盤預售火爆,帳戶沉澱著大額購房定金,資金充足。李梅帶著三位舅舅、周娜一眾親屬,直接進駐財務室,釜底抽薪,以收回拆遷借款為由,直接劃轉帳戶資金,全額抽走1100萬借款本金。

整套動作乾脆俐落,不留餘地。

等丁海得知消息匆忙趕來,帳戶餘額早已是個小零數。看著一臉冰冷的妻子和滿臉失望的一眾親戚,丁海僵在原地,渾身冰涼,啞口無言。

一場靠著投機取巧、歪門邪道搭建起來的發財美夢,瞬間裂開一道無法修補的巨大缺口,危機徹底爆發。

三、難以為繼
1100萬本金被全部抽走,等於直接抽掉了這個樓盤專案的主骨架。

之前工地機器轟鳴,人來人往,轉眼之間帳戶空空。大片地塊鋪開施工,好幾處樓棟才起了基礎,每一天人工、機械、砂石水泥,樣樣都要吞錢。舊的本錢被抽走,新的銷售又慢慢冷了下來。鎮上接連冒出別的樓盤,客戶被分走大半,售樓部上門的人日漸稀疏,進賬一天比一天少,龐大的工程開銷卻一點減不下來,專案進入徹底入不敷出的狀態。

資金鏈一斷,就引發諸多問題:工人拿不到工資,幹活便拖拖拉拉;挖掘機、攪拌機開開停停。同時屋漏偏逢連夜雨,趕上全縣環境整治,礦山砂石場均關停整頓。市面上砂料石材貨源收緊,有錢用高價也很難拿到貨。

工地上的塔吊豎在那裏,吊臂一動不動。攪拌機不再轟鳴,運輸車輛很少再開進場地。腳手架搭了一半,建材堆在角落蒙滿塵土。熱熱鬧鬧的工地,一下子冷清清,只剩風吹過腳手架發出嘩啦嘩啦的響動。

工期一停,最早交錢買房的老百姓先慌了。普通人一輩子攢下血汗錢,就盼一套安家的房子,現今看見工地停工,爛尾的陰影壓上心頭很不是滋味。

一批又一批購房戶往售樓部、工地跑。男女老少擠在門口,吵吵嚷嚷。有人拍櫃檯,有人蹲在地上歎氣。

“錢早就交給你們了,房子不動工,到底打算怎麼辦?”

“再不復工就退錢!不退錢我們天天過來守!”

恐慌像流行的瘟役,一傳十十傳百,傳得沸沸沸揚揚,退房申請接踵而來。不但沒有新錢進來,還要不斷往外退房款。

丁海慌了神,正規管道貸不到款,只能到處托關係借高利貸,又找私人高息拆借。弄到一點零碎錢,就跑到外地散戶手裏高價收建材,勉強維持小部分施工。偌大六十多畝工地,只有寥寥幾個工人零零散散幹活,東砌一堵牆,西綁一片鋼筋,和開工那天鑼鼓喧天的場面對比,顯得格外淒涼。

高利貸利滾利,債務似滾雪球一般的越滾越大。為了留住施工隊伍不停工,丁海不斷給施工隊打白條,許諾加高工錢。資金緊缺,材料時常跟不上,趕工的時候就免不了偷工減料。牆體、混凝土、鋼筋排布,處處留下隱患。

就這樣拖了一年又一年,拆東牆補西牆,磕磕絆絆,主體樓房總算勉強做完,沒有徹底變成爛尾樓,但是整個專案已經千瘡百孔。

債務堆成山,丁海又在外不斷胡鬧,李梅心裏最後一點念想也磨乾淨。不再爭吵拉扯,直接提出離婚,乾乾淨淨抽身離開這一攤爛攤子。

離婚之後,丁海再沒有家裏人幫他把控局面。為了還債,他把建好的住宅、臨街商鋪統統抵押給銀行,套取貸款填窟窿。可房地產行情已經往下走,鎮上購買力有限。原先賣出去六成的房子,因為工期拖延、品質問題、辦證遙遙無期,三成業主選擇退房。折騰六七年下來,真正成交入住的只剩三成。

大片樓房空空蕩蕩,樓道積上厚灰,陽臺雜草叢生。街邊商鋪幾乎沒有租戶,很少有人裝修開業,整條商業街冷冷清清。

銀行貸款、高利貸、私人借款、施工隊白條,一堆債務壓在丁海身上。四處被人催討,走投無路,他想起從前花錢供養的女人朱芳,還有市里那名年輕的新歡。

當初他出手闊綽,買車買房送財物,丁海心裏覺得,就算沒有情分,多少也該念一點往日好處。他去找她們求助借錢周轉渡過難關。可她們知道丁海負債累累,大勢已去,兩個女人態度立刻變了。朱芳不接電話,微信拉黑,刻意躲著不見。市里那套房子裏的年輕女人直接換掉門鎖,閉門不見,劃清界限。

一次次碰壁求助無門,丁海胸中怒火越燒越旺。

他站在街上,火氣直沖頭頂,大聲怒罵:“你們這些無情無義的婊子!我以前給你們的錢還少嗎?吃香穿好,哪一樣不是我給的!現在我落難,個個躲得遠遠的。等著,我去法院打官司,把送給你們的車子房子錢財,全部要回來!”

盛怒之下,他生出一個荒唐主意。找到已經離婚的李梅,死纏硬磨,要拉她一同上門,去找兩個女人對峙追討財物。丁海以為,同為受害女人,李梅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一起去討要損失。

兩人來到住處,敲開房門。屋內的女人看見丁海氣勢洶洶找上門,臉色發白,身子繃得緊緊的。

丁海正要開口斥責,沒料到一旁的李梅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激憤,先開口說話。

李梅說:“我記得針對女人常講的一句話,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我覺得很對。無論女人怎麼與男人糾纏,到頭來都是女人吃虧。所以,我從不為難女人。至於你們和丁海的事兒,本就是各有所圖。你們耗掉青春,拿過他的錢財,也算兩相抵消。”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兩個女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李梅目光淡淡掃過她們:“我不來找你們算賬追究。只是你們招惹有家室的男人,有過錯,今天只要跟我道一聲歉,這事就此了結。”

丁海在旁邊聽得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胸膛劇烈起伏,忍不住沖著李梅吼起來:“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反倒向著她們!”

面對丁海暴跳如雷,李梅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神色冰冷,沒有半分退讓。

她盯著丁海,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害我、害這個家,害這麼多人落到這般田地的,從來不是她們。是你丁海,是你這只貪心不足的白眼狼。”

這番話砸下來,丁海僵在樓道當中,滿腔怒火驟然堵在喉嚨,說不出半個字。

穿樓而過的北風嗚嗚作響,樓道燈光慘白地搖晃,在場人無不打起了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