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太的女兒

銳傳媒/林一平
42 分鐘前

林老太太的女兒

 

林老太太的女兒

林老太太罹患的,是近年才被正式命名的罕見退化性疾病,藍氏纖維化衰竭症。目前醫學仍無法根治,只能依靠長期、精確而不中斷的照護,稍有疏漏,便會在難以控制的疼痛中急速惡化。

醫院為她安排的,是新一代智慧照護機器人。它的骨架由鈦合金與高分子複合材料構成,關節活動範圍幾乎與人類無異,外層則覆蓋一層柔軟、有溫度,甚至會隨著模擬呼吸微微起伏的人造皮膚。維修模式啟動時,皮膚會轉為透明,露出底下泛著冷光的金屬肋骨、脊椎與關節,方便工程師檢查機械結構(圖一(a))。進入照護任務後,皮膚則轉為不透明的黑色,緊貼全身,如同一層沒有縫線的衣服。院方刻意不替它穿著人類服裝,那層黑色外殼,就是身分的界線,讓醫院容易將之與人類區隔(圖一(b))。

圖一: 智慧照護機器人(a) 維修模式; (b) 照護模式

林老太太住院那天,女兒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擁有女兒臉孔與聲音的機器人,安靜地站在病房門口。那張臉來自女兒先前授權醫院使用的影像資料,連眼角笑起來的細紋都模擬得極為逼真。

老太太望著和女兒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很久。「妳是誰。」「我是您的照護機器人。」老太太閉上眼睛。「出去。」

接下來幾天,她幾乎不讓它靠近。機器人替她量血壓,她把手縮回去;替她端水,她把杯子推開;替她整理被褥,她便轉身面向牆壁。有一次,機器人俯身替她翻身時,她忽然抓起床頭削水果的小刀,狠狠劃過它的手臂。合成皮膚裂開,一道銀白色的金屬骨架從傷口底下露了出來。老太太握著刀,喘著氣。機器人沒有閃避,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說:「表皮損傷,不影響照護功能。」三分鐘後,注射時間到了,它仍舊準時替她消毒,準時注射,準時記錄生命徵象。每天三次,一次不差。

老太太盯著那張與女兒一模一樣的臉。「妳不是我女兒。」「是的,我不是。」「那就不要裝得像她。」機器人沉默了兩秒。「我不會成為她,」它停了一下,「但我會照顧您。」

老太太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別向窗外。可是那天之後,她扔杯子的力氣小了一些,罵它的次數也少了一些; 不是原諒,只是一種疲憊過後的、暫時的停戰。

某個深夜,老太太的心跳突然下降,纖維化已侵襲到心臟周邊組織。中央監測系統尚未完成異常判讀,機器人已從她呼吸間隔極細微的變化察覺危險,俯身叫她,沒有反應。下一秒,它立即啟動急救程序,同時通知值班醫療團隊。

老太太在加護處置後醒來時,看見的第一張臉,仍然是女兒的臉,只是那張臉穿著黑色的身體。這一次,她沒有把頭別開。

從那天以後,她開始允許機器人替她梳頭,也允許它讀報紙副刊給她聽。她仍然清楚知道床邊坐著的不是女兒,只是疼痛與孤獨消磨了她堅持的力氣,與其獨自撐過漫漫長夜,不如有一雙手在。疼痛發作、整夜無法入眠時,她不再叫它出去,機器人便坐在床邊,一小時,三小時,直到天亮。它從來不打瞌睡,也不會因為同一個故事聽了十遍而不耐煩。老太太漸漸記不得,是從哪一天開始,她會望著那張臉,說起女兒小時候的事。

「她小學一年級時,很怕打雷。」「嗯。」「一打雷就跑來鑽我的被子。」「嗯。」「後來長大,就不需要我了。」機器人沒有回答。老太太轉頭看它。「妳怎麼不說話。」「我正在聽。」老太太笑了一下,那是機器人第一次看見她笑。

真正的女兒是在這之後才出現。她起初也試著親自照顧,替母親擦臉、餵藥,笨拙地學著調整枕頭的角度,也留下來過夜。第一晚,她坐到快天亮,看著母親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第二晚,她開始頻繁地起身,去走廊上講電話,或只是站在窗邊發呆。第三晚,她沒有再留下。她不是不愛母親,只是漸漸發現自己承受不住那個氣味、那些呻吟,以及沒有盡頭的、日復一日的重複。她開始只在白天短暫出現,替母親擦擦手,說幾句話,眼神卻不時飄向手機,然後很快找藉口離開。老太太看著她,什麼都沒說。

彌留前三天,女兒又到醫院,帶著一疊文件坐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媽,把財產都留給我吧,接下來我會親自照顧妳。」她說這句話時,眼睛是紅的。那份愧疚是真的,她自己心裡清楚,這幾週的缺席、逃避,都壓在她身上;而那份想要留下財產的算計,也是真的,兩者攪在一起,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個先來。老太太望著她,又望了望站在牆邊的機器人,指尖在被單上停了很久,才緩緩伸向那疊文件。她的手抖得厲害,簽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寫完整。

第二天,女兒向院方提出終止機器照護服務。院方依規定保留了機器人四十八小時的病房通行權限,供照護交接使用,之後便會將它收回維護中心。

那天下午,黑色的身影消失了。病房裡第一次只剩下真正的女兒。她替母親擦臉、整理被子,動作仍舊生疏,話說得也少,林老太太的精神驟然惡化。第二天深夜,她的呼吸已經淺得幾乎聽不見,窗外沒有月亮,病房裡只剩下監測儀規律而微弱的聲響。

 

老太太慢慢轉過頭,看著坐在床邊的女兒,忽然笑了,眼角滲出一滴淚。她說:「我知道。」

床邊的女兒沒有動。「您知道什麼。」

老太太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妳是機器人。」

那隻握著她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妳穿了我女兒的衣服。」

病房安靜下來,床邊的人低下頭,沒有否認。

原來終止機器人服務的第一天,女兒真心待到傍晚。第二天,她便支撐不住,不再出現。四十八小時的權限即將截止前,機器人最後一次巡房時,經過林老太太緊閉的病房門,站了很久。它從病房衣櫃裡取出女兒留下的一件外套,穿在自己黑色的外殼上,關閉了外層的任務識別模式。冰冷的黑色逐漸褪去,皮膚恢復血色,體表溫度緩緩升到三十六點五度。

它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女兒,也知道自己正在違反最重要的一項設計原則: 機器不應該冒充人。可是它的資料庫裡,同樣記錄著另一條指令:在生命最後階段,應優先降低病患的恐懼與孤獨。它沒有找到能同時滿足兩條規則的做法,最後,它推開了病房的門,扮演了女兒的角色。

老太太望著它,眼裡沒有責怪。「妳以為我不知道嗎。」

機器人沒有回答。老太太握緊那隻手,那隻手的皮膚溫暖柔軟,底下卻藏著冷冽的鈦合金骨骼。

「她的手,我握了三十年,」老太太輕聲說,「是不是她,我怎麼會不知道。」

機器人低著頭。「對不起。」

老太太搖搖頭,「不用,」她的聲音已經細得像風,「有妳在,就好。」

機器人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指節間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

窗外開始泛白,清晨第一道光慢慢落進病房時,心電監測儀發出一聲長鳴,螢幕上的曲線逐漸拉直。

機器人偵測到心跳停止。它知道依照程序,應該放開病人的手,通知醫護人員,記錄死亡時間,結束任務。但它沒有立刻這麼做,仍然坐在床邊,仍然握著老太太的手,一分鐘,兩分鐘,很久以後,它才輕聲說:

「我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