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中的中元節/劉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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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浩軍

中元節,是根植於華夏民俗的傳統節令,它兼具道教赦罪、佛教渡亡與民間祭祖的多重內涵,是銜接塵世煙火與歲月追思的渡口。自魏晉起,眾多文人將中元的節序風物、人間情愫、生死思量落筆成詩,把祭祀的肅穆、羈旅的孤涼、市井的鮮活、月夜的清歡都融於平仄之間。

中元本是闔家追遠、焚香祭祖的時節,可對於漂泊異鄉的遊子而言,這份節序溫情,往往會化作綿長的羈旅愁思。歲歲中元,歲歲客居,他鄉的清風燈火再盛,也抵不過故園的一草一木、一飯一香,這份細膩的悵惘,被諸多詩人寫進詩文。

“今朝逢令節,依舊客殊鄉。禪衲同分席,清齋若過堂。江茶浮水色,野菜帶山香。忽憶三秋菊,誰鋤小逕荒。”出自南宋詩人徐集孫寫的《中元》。今天是中元節,詩人依舊身處異鄉,無緣參與家族祭祖的儀式,只能寄居禪院,與僧人同食素齋,汲江水煮茶,佐山野野菜果腹。詩人抬眼望月,遙想故園庭前的秋菊,不知荒蕪的小徑是否有人打理。

晚唐詩人李群玉在《請告南歸留別同館(中元作)》裏寫道:“一點燈前獨坐身,西風初動帝城砧。不勝庾信鄉關思,遂作陶潛歸去吟。書閣乍離情黯黯,彤庭回望肅沈沈。應憐一別瀛洲侶,萬裏單飛雲外深。”將中元羈愁與仕途心事相融。

中元夜的京城,西風漸起,街巷間傳來陣陣搗衣之聲,細碎砧聲穿透夜色,撩動旅人鄉愁。詩人獨坐燈前,孤身寥落,效仿庾信思鄉、陶潛歸隱的心境,厭倦了官場奔波,心生歸園之念。一朝辭別同僚、遠離書閣,回望朝堂肅穆,前路雲海蒼茫,孤身遠去的身影,將節日獨處的孤寂、仕途輾轉的倦怠,鋪展在中元的秋夜之中。

中元節的意蘊,是敬祖追遠、感念故人。詩人借著中元的香火月色、道場梵音,傾訴對逝去親友的眷戀,書寫對生死別離的體悟。

“兩月三喪哭不幹,雁行相對雪衣冠。紅燈照渡同千盞,翠竹揚旙各一竿。幾處舊家都夢影,一叢新鬼暫盤桓。他生未必重相認,但悟無生了不難。”出自明代詩人王彥泓寫的《盂蘭盆道場即事》,落筆盡是別離的沉慟。

兩月之內三度喪親,連綿的離別讓淚水未曾乾涸,親人身著素衣相對佇立,如同失序的雁陣,滿是淒然。中元道場之上,千盞紅燈映照渡口,翠竹高挑幡旗,法事莊嚴肅穆,卻難掩舊夢成空、故人遠去的悵然。新舊亡魂徘徊此間,人間煙火依舊,人事已然全非,詩人在梵音燈火中參悟生死,看淡來生相逢的虛妄,只求當下心安,字句間含著通透的悲憫。

清代詞人納蘭性德二十三歲痛失髮妻盧氏,這段短暫的姻緣,成為他一生無法釋懷的執念。每逢中元,思念便愈發濃烈。他在《眼兒媚·中元夜有感》裏寫道:“手寫香臺金字經,惟願結來生。蓮花漏轉,楊枝露滴,想鑒微誠。欲知奉倩神傷極,憑訴與秋擎。西風不管,一池萍水,幾點荷燈。”詞人親手抄寫金字經文,焚香祈福,唯願與亡妻再結來生緣分。漏刻滴答、露水滴落,見證著虔誠的祈願,可秋風無情、萍水飄零,荷塘點點荷燈搖曳微弱,照見的只剩孤身獨坐的落寞,字字皆是深情與無奈。

世人多以為中元只剩肅穆哀思,可在古人筆下,中元節亦有鮮活熱鬧的市井煙火。放河燈、賞秋月、逛夜市的民俗盛景,被詩人收錄筆端,沒有悲情濾鏡,呈現初秋生機,勾勒煙火圖景。

清代乾隆寫的《中元觀河燈》:“太液澄波鏡面平,無邊佳景此宵生。滿湖星斗涵秋冷,萬朵金蓮徹夜明。逐浪驚鷗光影眩,隨風貼葦往來輕。泛舟何用燒銀燭,上下花房映月榮。”初秋太液池水波澄澈,平整如鏡,中元良宵催生無邊佳景。滿湖河燈次第綻放,星光燈火倒映水面,秋夜清寒之中,萬盞燈火徹夜通明,宛如金蓮浮水。燈影逐浪翻飛,驚擾水岸鷗鳥,微光隨風掠過葦叢,輕盈靈動。泛舟湖上無需燃燭,月色燈火交相輝映,遍照湖面星河,景致璀璨壯闊。

“萬樹涼生霜氣清,中元月上九衢明。小兒競把清荷葉,萬點銀花散火城。”出自清代詩人龐塏寫的《長安雜興效竹枝體》,聚焦民間孩童嬉戲的鮮活童趣,滿是市井溫情。中元之夜,秋霜澄澈,林木生涼,皓月升空,照亮長安城的條條街巷。孩童結伴嬉戲,爭相手持荷葉燈奔走穿梭,點點燈火散落街巷,如同萬點銀花彙聚,化作流動的燈火城池。筆墨輕盈靈動,沒有肅穆悲情,只記錄人間孩童的純粹歡愉,讓中元的煙火氣息鮮活可觸。

並非所有中元詩詞都囿於哀思與離愁,不少文人跳出固有節令基調,借中元秋夜月色、清寂風物,抒發曠達心境、閒適情懷,解鎖多元詩意。

北宋文學家范仲淹在《中元夜百花洲作》中寫道:“南陽太守清狂發,未到中秋先賞月……客醉起舞逐我歌,弗舞弗歌如老何。”盡顯灑脫清狂的名士風骨。未到中秋,中元月色已然澄澈動人,詩人趁良宵夜遊百花洲,沉醉秋景、忘乎歸期。梧桐靜默,露水晶瑩,夜空如碧海萬頃,明月如明珠高懸,清輝遍灑人間,世間萬物皆浸在澄澈月色之中。晚風送涼,吹散盛夏酷暑,詩人與賓客吹笛高歌、把酒言歡,醉後起舞放歌,恣意灑脫。拋開俗世煩憂與節令肅穆,只沉醉於當下美景,盡顯豁達通透的人生心境。

南宋楊萬里的中元詩作,專注描摹初秋時令與閒居心境。他在《中元日午》裏寫道:“雨餘赤日尚如炊,亭午青陰不肯移。蜂過無花絕糧道,蟻行有水遏歸師。今朝道是中元節,天氣過於初伏時。小圃追涼還得熱,焚香清坐讀唐詩。”寫中元午後的盛夏餘溫,雨後初晴,烈日依舊灼熱,亭蔭凝滯不動,暑氣甚至勝過初伏時節。庭院清幽,蜂蟻往來,萬物順應時節生長。詩人避居小園,焚香靜坐,品讀唐詩,以靜心消解酷暑煩悶,在尋常煙火裏尋得閒適安寧。

中元詩詞承載著中華民族質樸的情感。詩人以月、燈、秋風為意象,融鄉愁、悼思、曠達於筆端,用細膩的筆墨,書寫對先人的緬懷、對故土的眷戀、對生命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愛,將節令儀式轉化為綿長的人文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