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日圓狂貶無藥醫？聯手干預僅是止痛劑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曾經，日本經濟因日圓升值而愁雲慘澹；如今，卻又陷入日圓持續貶值的另一場噩夢。自2022年以來，這波貶值週期已邁入第五個年頭，從企業經營者到一般消費者，無不哀嘆進口成本飆升與購買力流失。2026年7月，日圓兌美元匯率一度逼近164關卡，創下約40年來新低。為阻貶勢，日本政府於7月30日至31日大舉干預，甚至罕見獲得美國聯手相助。然而，這場猶如強心針般的行動，究竟是扭轉頹勢的轉捩點，抑或只是另一帖暫時止痛的安慰劑？本文將剖析日圓疲軟的病灶，探討日本經濟的真正良方何在。

干預成效曇花一現，市場信心依舊脆弱

日本財務省於2026年第二季度累計實施三次日圓匯率干預，規模超過11兆日圓。其中4月30日單日干預規模高達6.28兆日圓，刷新2024年4月創下的5.92兆日圓紀錄，寫下日本有統計以來單日匯率干預規模新高。5月4日與5月6日又接連兩次進場，兩次操作累計投入超過5兆日圓。三輪操作後日圓匯率確實短暫反彈至155附近，然而僅僅時隔兩個月，7月下旬日圓兌美元匯率就再度下探逼近164關口。

真正令市場震盪的，是7月31日美國財政部的罕見出手。據報導，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內閣會議上被記者拍到手邊的「待辦事項」清單，上面赫然寫著「買入日圓（JPY），50至100億美元」。幾小時後，紐約聯邦儲備銀行代表美國財政部，透過高盛與摩根士丹利執行了拋售歐元、買入日圓的操作。這是自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以來，美日時隔28年首次聯合買入日圓；也是自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後，時隔15年再次進行任何形式的協調干預。短短50分鐘內，日圓匯率從約162.80急升至157.80，升值約5日圓。

然而這股漲勢同樣未能持久。截至8月7日，日圓已回吐因干預行動而取得的近半漲幅，匯率再度來到158.45附近。市場揣測美日可能再次出手捍衛日圓。華僑銀行預測，若日本央行未釋放鷹派訊號，日圓有可能朝160兌一美元方向貶值。

結構性病灶未除，基本面持續惡化

日圓干預屢屢失效，根源在於結構性問題遠非短期進場所能化解。首要病灶在於日美之間巨大的利差鴻溝。日本央行直至2026年6月才將政策利率上調至1.0%，創下31年來新高，但同期美國聯邦基金利率仍維持在3.5%至3.75%之間。超過250個基點的利差持續驅動全球套息資金從日圓流向美元，這種長期存在的剛性資本外流壓力，絕非幾次短期市場干預就能夠對沖消解。

日本的財政狀況同樣令人憂心。日本政府債務總額已攀升至1343.84兆日圓，連續10年刷新歷史最高紀錄。政府債務占GDP比重估計將達到187.6%。在這樣的財政背景下，高市內閣仍推行擴張性財政政策，更提出將食品消費稅從8%降至1%的兩年期減稅方案，卻缺乏明確的替代財源。此舉雖意在緩解物價上漲對民生的衝擊，卻進一步引發市場對日本財政可持續性的深切憂慮。

日本的貿易結構同樣面臨嚴峻考驗。2026年上半年，日本經常項目順差雖因海外投資收益增加而創下17.4兆日圓的同期新高，但6月單月卻陷入923億日圓的經常帳赤字，為17個月來首見。當月貿易收支轉為1352億日圓逆差，主因是進口額暴增24.3%，遠超出口16.3%的增幅。受中東局勢影響，國際油價上漲，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日本進口成本明顯上升。2026年上半年日本貨物貿易逆差累計已達1.01兆日圓，連續第十個半年度出現貿易赤字。

企業生態丕變，貶值從禮物變毒藥

過去日圓貶值被視為出口企業的福音，但如今情況已截然不同。日本企業高層近日頻頻警告，匯率劇烈波動及日圓持續疲弱恐對經濟構成風險。三菱電機財務長直言：「日圓疲軟並不代表一切順遂。」他指出，能源、原物料與食品成本的上漲正在壓抑國內需求，威脅日本緩步走出數十年通縮的進程。日本貿易振興機構（JETRO）主席也指出，由於日本企業幾乎所有原物料皆需進口，當匯率貶至特定水準時，成本增加將使出口商不再是贏家。

企業的因應之道更凸顯了困境的普遍性。迅銷（Fast Retailing）預計將日本部分秋冬商品價格調漲約4%以抵消日圓跌幅；無印良品（Muji）則試圖透過加強內部生產而非僅靠漲價來維持利潤。三井物產與三菱商事均強調，市場高度波動對經營造成極大影響。根據調查，近五分之一日本企業認為最理想的匯率區間為1美元兌120至124日圓，僅11%的企業認為高於150日圓更為理想。中小企業的處境尤為嚴峻，2026年上半年，日本因日圓貶值而破產的企業達到45家，較去年同期增加32.3%，為2022年開始統計該項數據以來同期最高。

政策路徑矛盾，治本之道在體質改革

面對日圓頹勢，日本的政策方向卻呈現矛盾。日本央行在7月31日的政策會議上以8比1的投票結果將政策利率維持在1%不變，但同時釋放了強烈信號，暗示9月可能進一步升息。會議意見摘要顯示，日銀內部對通膨升溫風險的關注顯著提升，一名委員指出核心消費者物價指數已接近2%的目標，且物價上行風險較以往更高。隔夜掉期交易顯示，9月升息的機率約為三分之二，10月前升息的機率高達96%。

然而，寬鬆的財政政策卻與貨幣緊縮的方向背道而馳。高市內閣的擴張性財政支出與減稅方案，被市場解讀為「財政政策偏鬆、貨幣政策偏緊」的矛盾組合，進一步削弱了市場對日圓的信心。有分析指出，某種程度上當前的政策組合本身便是加劇日圓貶值的因素之一。只要這種政策矛盾持續存在，單靠外匯干預即使有美國聯手，也難以從根本上扭轉日圓的貶值趨勢。

結語

為日圓疲軟尋求解方，日本面臨的是一道艱鉅的結構性難題。短期的外匯干預，即使是與美國聯手，充其量僅能對抗市場的過度投機與無序波動，為政策調整爭取時間。歷史經驗顯示，干預無法逆轉由利差與經濟基本面決定的長期趨勢。

真正的良方，恐怕不在於一次次地進場護盤，而在於能否從根本上改善經濟體質。這包括在兼顧財政穩健與經濟復甦的鋼索上，找到讓貨幣政策正常化的合適路徑；同時，也必須正視並解決產業結構對進口的高度依賴等深層問題。只要日美兩國的貨幣政策方向與經濟基本面差距持續存在，日圓的貶值壓力就如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再次落下。在找到真正的治本之策前，任何干預都只是為日本經濟爭取時間的權宜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