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AI重塑Fed雙重使命：華許國會作證的歷史性轉折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凱文·華許（Kevin Warsh）分別於14日及15日赴國會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與參議院銀行、住宅及都市事務委員會，進行就任以來首場半年度貨幣政策報告聽證。在這場全球矚目的國會作證中，人工智慧成為貫穿全場的關鍵字。華許明確指出，AI不僅是當前美國經濟「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更可望從根本上改善聯準會兩大法定使命（物價穩定與就業最大化）之間的傳統權衡關係。這項判斷若成真，將是聯準會成立逾百年來，貨幣政策框架最深刻的結構性變革。

AI投資熱潮：短期價格壓力與長期通膨效應的辯證

華許在作證中首先坦承，AI基礎設施的建置確實正在推升短期物價。資料中心、半導體、軟體及相關設備的鉅額需求，已明顯拉高晶片等關鍵零組件的價格。高科技投資在2026年第一季的年增率達到近25％。但華許強調，一次性價格變動「不一定等同於通膨」，因為供給面終將做出回應。他將AI驅動的價格上漲與外國衝突導致的供給衝擊明確區分，前者伴隨生產力的提升，後者則純粹侵蝕供給面。

華許的個人判斷是，AI在長期將產生「結構性通膨降溫」的效果。生產力提升與相關設備價格的長期下跌，將抵銷短期需求帶來的價格壓力。不過他也在聽證中坦言，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內部對此「看法分歧」，是一場「良好的家庭內部辯論」，但華許回應，短期價格變動是否演變為持續通膨，「最終取決於聯準會」，而聯準會「對此會有話語權」。部分官員認為AI需求的通膨效應遠早於生產力效益的實現，但華許仍堅持以長期結構性視角來看待此議題。

就業與生產力：AI作為長期工作創造者

在就業使命方面，華許的立場遠比市場預期樂觀。面對議員對AI可能大規模取代工作的疑慮，他直言：「我無法想像在我成年生涯中，還有比AI相關投資與潛力更重大的美國與全球經濟變革。」他預測AI將改善美國生產力、提升實質工資，並有助於實現充分就業。華許強調：「長期而言，這絕對是工作創造者。」但他也承認，中期可能帶來破壞性影響，部分勞工的工作會因新技術而面臨風險，需要配合適當的再培訓政策。

華許特別指出，美國在全球AI競賽中處於極佳位置，「美國將是贏家」。他認為美國比其他國家更能從AI中提取生產力紅利。至於生產力成長的果實能否普及到勞工薪資，華許表示：「薪資已以合理速度上升，但隨著生產力進一步提升，我們應看到薪資更多成長。」這項判斷意味著AI若能打破過去十年美國生產力與薪資脫鉤的困境，聯準會在就業最大化使命上的政策空間將大幅拓寬，從而有助於在不過度引發通膨的前提下，容許勞動市場維持更長久的熱度。

政策框架的重構：任務編組與資產負債表的新思維

為因應AI帶來的經濟變局，華許宣布成立五個外部主導的政策檢討任務編組，涵蓋貨幣政策溝通、資產負債表策略、經濟數據架構、科技對生產力與就業的影響，以及通膨政策框架。華許自承「不是有耐心的人」，但為了扎實評估，他給了各小組六個月的時間，預計9月可提出初步報告，年底前公布聯準會的正式結論。他強調決策權仍在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手中，任務編組的成員是顧問而非決策者，此舉意在廣納學術界與實務界的多元意見。

在資產負債表管理上，華許延續其一貫主張，明確表示持有資產的運營「如今已與政策利率的調整並列為政策手段」。他提醒，鉅額資產負債表在維持寬鬆金融環境及與財政的關係上具有顯著副作用，因此在平時應相對次要，僅在危機時刻充分發揮效用。這項表態暗示聯準會將更積極運用資產負債表正常化作為輔助工具，在AI帶動生產力成長的環境下，為利率政策保留更多彈性。此外，針對議員對AI模型可能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的質疑，華許承認目前尚無對新模型進行事前審查的結構性框架，但強調會仰賴大型金融機構的內部風控機制來把關。

結語

華許在國會作證中勾勒的願景清晰而大膽：AI可望成為聯準會同時實現物價穩定與就業最大化的「解壓縮檔」。短期內雖有需求拉動的價格上漲，但長期生產力紅利將稀釋通膨壓力；就業方面雖有中期陣痛，但長期將創造更多工作機會。這項判斷若經得起時間考驗，聯準會將告別過去五年高通膨的夢魘，進入一個成長與穩定可以兼得的新時代。當然，這一切仍取決於AI的生產力承諾能否兌現，以及聯準會能否在劇烈變動中保持政策定力。華許已在國會殿堂擲下骰子，接下來全世界都將目睹這場歷史性實驗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