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專欄】一場20萬元補助風波　李遠失去的是文化公信力

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當代傳奇劇場藝術總監吳興國受邀率團前往義大利，參加2026年世界莎士比亞大會50週年慶典，並登上擁有兩千多年歷史的古羅馬劇場演出《凱撒大帝》。這不是一般商業巡演，而是台灣劇團以京劇、崑曲與當代劇場語彙重新詮釋莎士比亞，站上國際莎學界最重要的舞台之一。然而，25人出團，文化部交流司最終僅核定20萬元補助，約相當於三張經濟艙機票，引發外界質疑。

行政總監林秀偉表示，吳興國多次希望與文化部交流司司長當面說明此次演出的重要性，希望文化部結合駐外館處、文化單位及僑界資源，擴大台灣文化外交效益，卻始終以「公務繁忙」為由未獲安排見面，甚至連電話溝通都遭婉拒。她因此提出三問：文化部真的不認識吳興國嗎？文化部真的窮到25人出團只能補助三張機票嗎？難道當代傳奇已不值得代表台灣文化，只因為「不唱台語」？

林秀偉把補助不足直接連結到台語，未必有充分證據，也讓真正應該檢驗的補助制度失焦。但文化部的回應，同樣沒有真正回答問題。文化部表示，雙方可能只是聯繫上的誤會，並強調《凱撒》義大利巡演計畫是經三位外部專家學者，就計畫內容、交流規畫、預算規模及年度經費等因素審查後，核定補助20萬元，一切均依規定辦理。

文化部長李遠進一步表示，當代傳奇是Taiwan Top前段班團隊，每年已獲五、六百萬元補助；此次申請的是交流司國際交流補助，而交流司原本就只補助少數機票，因此20萬元、約三張機票，與其他團體相比「還是多」，甚至有些團體完全沒有補助。

然而，年度營運補助與單次國際交流補助，本來就是不同項目。當代傳奇一年獲得多少營運經費，不能回答25人受邀赴義大利演出，為何此次只核定20萬元。李遠既然認為補助已比其他團隊多，就應公布比較的是哪些同類案件、各自申請及核定多少、審查標準為何。文化部可以說預算有限，卻不能用一句「別人拿得更少」代替完整說明。

依文化部現行國際文化交流補助規定，海外表演、戲劇及傳統戲曲交流，每案補助並非以三張機票為上限。換言之，20萬元不是制度規定，而是行政裁量的結果。既然是行政裁量，就應公開說明，也應接受社會檢驗，而不是只靠部長一句「已經很多」，便要求外界相信。

補助爭議竟變成忠誠審查

更令人不安的是，曾任賴清德副總統辦公室主任的導演陳文彬，沒有要求文化部公開20萬元如何核定，也沒有追問交流司為何多次拒絕與吳興國溝通，反而指責當代傳奇沒有譴責在野黨刪除文化部預算，也沒有譴責威脅台灣安全的外來勢力，甚至稱劇團「站在敵人身邊」，還撂下「這樣的劇團就讓他留在過往傳奇裡就好」的重話。

這已不是文化政策辯論，而是赤裸的政治忠誠審查。文化團體申請的是人民的納稅錢，不是加入執政黨；作品是否值得支持，應取決於藝術價值、國際交流價值與公開透明的審查制度，而不是有沒有支持政府、譴責在野黨或表態反中。政府不是國家，執政黨更不是國家。文化工作者批評文化部，是監督行政權，不是背叛台灣。

更何況，當代傳奇真正提出的訴求，並不只是20萬元補助，而是希望文化部善用駐外館處、文化單位及僑界資源，擴大此次國際演出的文化外交效益。這原本就是文化部最重要的職責之一，最後卻演變成政治立場攻防，令人遺憾。

從反對政治正確到政治錯誤

李遠表示，自己從戒嚴時代走來，知道台語、客語及原住民族語曾遭打壓，因此不希望語言再成為族群操弄的工具，也不會重演戒嚴時代的政治正確。這些話聽來義正詞嚴，卻沒有回答眼前最簡單的問題：20萬元究竟如何核定？三張機票究竟和誰相比？文化部若真認為制度公平，只要公開同類案件的申請資料、核定金額與審查理由，社會自然可以判斷。

文化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容得下不同聲音。藝術作品可以批判社會，藝術團體當然也有權批評文化部，而不是因為接受補助，就被期待只能感恩、不能質疑。

李遠嘴上說不會重演政治正確，實際上卻讓補助爭議迅速滑向戒嚴、族群與政治忠誠；陳文彬更直接把質疑文化部的劇團貼上「站在敵人身邊」的標籤。文化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不同立場，而是掌握權力的人要求所有文化工作者只能站在同一立場。

這不是政治正確，而是政治錯誤。李遠真正失去的，不只是文化人的信任，更是文化部應有的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