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　回（詩三首）／王原昌

王原昌

小時候跟父親要錢沒給
躺地上打滾。奶奶拉我進屋
從手帕裏抖出幾張小票子
從此覺得父親不愛我
再沒朝他伸過手
後來去外地讀書
父親給錢慷慨，倒讓我很愧疚
奶奶有時和父親置氣
我兩頭勸。奶奶躺著生悶氣
不吃飯，嘴裏罵著父親
我端了飯到炕頭
奶奶扭頭：不吃，不吃
我說，今天的飯是我做的
可好吃了。奶奶坐起來
一眼看見桌上那遝錢
笑了：大孫子的飯，我得吃

◆慈　悲
螢幕裏的哀號看多了
淚就輕了。獻花，合十
扮演好人，卻從不掏錢
這慈悲廉價得連自己都信
直到瘸腿的貓
蹲在腳邊，打了個噴嚏
我愣住，這世上總有什麼
讓你彎下腰，譬如一根火腿腸
後來在菜市場
看見大腹便便的鯉魚
被按在案板上流淚
我買下它，送進河裏
看它甩尾，沉入水底
還回頭張望。忽然覺得
之前那根火腿腸
和這條鯉魚
都是我還給世界的
一點點利息

◆留　白
給陽臺上的綠蘿澆水時
我故意漏掉了一片葉子
它垂著頭，有些發黃
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我不打算救它
也不打算剪掉它
就讓它在那裏，枯著
或者，等一場不期而遇的雨
人到中年，終於學會了
對萬物手下留情
不是所有的枯萎
都需要被挽救
不是所有的遺憾
都必須被填滿
留一點空白給風
留一點餘地給自己
這殘缺且不完美的綠蘿
才像極了，我此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