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暫停砲火易，平息中東難：美伊停火背後的虛幻平靜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24日，川普（Donald Trump）下令美軍暫停對伊朗的軍事打擊，終結連續多日的空襲行動。伊朗同步宣布停止報復攻擊，國際油價應聲重挫，金融市場暫時鬆了一口氣。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引發危機的結構性矛盾依然存在，加上葉門胡塞武裝在紅海開闢第二戰線，中東局勢仍處於「打打停停」的循環，每一次暫停都可能是下一輪升級的前奏。

暫停攻擊並非善意讓步，而是多重壓力下的戰略收縮

川普暫停攻擊的決定，宣稱是為談判留出空間，但背後其實是多重壓力下的被迫收縮。軍事層面，自7月初美軍重啟空襲以來，已有4名美軍死亡、207人受傷，若將時間拉長至自2月戰爭爆發以來，美軍累計傷亡達642人。更關鍵的是，美軍已消耗超過1200枚愛國者攔截彈，庫存降至令人擔憂的程度。美軍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Bradley Cooper）明確向川普建議停止空襲，因為空中打擊的效果已達極限，情報評估也認為空襲「不太可能改變伊朗的談判立場」。繼續軍事行動不僅難以取得預期效果，還將造成更多傷亡和資源消耗。

經濟與政治壓力同樣不容忽視。連續多日的襲擊與封鎖導致荷姆茲海峽航運嚴重受阻，7月16日至22日一週內日均通行量僅5艘，較月初下降逾80%。加上胡塞武裝對沙烏地實施海上封鎖，曼德海峽運輸量也銳減近半。「雙峽危機」刺激布蘭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美國汽油價格隨之走高。在11月中期選舉逼近之際，通膨居高不下直接威脅川普與共和黨選情。民調顯示僅三分之一美國人支持對伊戰爭，創開戰以來最低，高達69%認為川普未清楚解釋作戰目標。暫停攻擊被金融市場解讀為「川普的退縮」，顯示選舉壓力已成左右決策的關鍵。

外交談判的大門虛掩，雙方互信基礎極其脆弱

川普在暫停攻擊後宣稱美國與伊朗正進行「非常友好的協議」，並表示「很有可能會發生一些事情」。然而，這些外交努力能否真正結出果實，令人高度懷疑。伊朗外交部發言人貝卡伊（Esmail Baghaei）明確表示，伊朗並未要求恢復與美國的和平談判。伊朗與美國的接觸僅限於透過第三方交換訊息，雙方並無直接談判。一名伊朗官員透露，德黑蘭對美方停火的誠意「懷疑大於樂觀」，認為此次暫停是「戰術性」而非真誠的讓步。

阿曼在停火後派遣代表團前往德黑蘭，就荷姆茲海峽通行問題展開磋商。卡達、巴基斯坦、埃及以及川普特使魏科夫（Steve Witkoff）和庫許納（Jared Kushner）也參與其中。談判聚焦於敲定船隻安全通過海峽的具體安排。伊朗與阿曼均表示談判有所進展，但雙方在關鍵議題上的分歧仍大。伊朗希望船隻行經荷姆茲海峽的伊朗水域，並傾向保有控制權和收取費用；阿曼與美國則反對強制收費，並提議成立區域聯盟管理海上安全。部分伊朗領導人認為，某種形式的通行費可為資金短缺的伊朗帶來可觀的新收入。伊朗方面強調海峽的「航行現況」並未改變。

巴基斯坦在大陸的支持下，在促成停火及先前達成諒解備忘錄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大陸方面呼籲美伊堅持談判化解爭端的方向，回歸落實備忘錄共識。然而，6月簽訂的諒解備忘錄存在模糊地帶，雙方對關鍵條款的理解存在顯著差異。隨著60天臨時協議的時間已過半，伊朗核計畫等重大議題已遭擱置，斡旋方正優先確保雙方維持對話。專家指出，雙方溝通層級雖高，但現時停火仍屬臨時性安排，若外交談判無法取得突破，衝突仍有再次升級的可能。雙方互信基礎極其薄弱，即便當前暫停互襲，未來戰火重燃的風險依然存在。

胡塞武裝點燃「第二個荷姆茲海峽」危機

如果說美伊之間的對峙是這場危機的主戰場，那麼葉門胡塞武裝的介入則開闢了令人憂心的第二戰線。7月13日，由胡塞武裝控制的沙那國際機場遭空襲。胡塞武裝指控沙烏地阿拉伯所為，隨即展開報復。7月20日，胡塞武裝宣布對沙烏地實施「海上禁運」。7月23日凌晨，胡塞武裝宣稱在紅海襲擊兩艘沙烏地油輪，使用多枚彈道飛彈、巡弋飛彈以及無人機「精準命中」並引發船隻起火，當天行動還迫使約10艘相關船隻掉頭返航。胡塞武裝隨後又聲稱攻擊沙烏地國家石油公司位於吉贊及延布的設施。

胡塞武裝的目標具有「定向而非全面」的特徵，目前主要聚焦於對沙烏地的封鎖，尤其是削弱沙烏地利用紅海航道出口油氣資源的能力。然而，其行動已對全球能源市場產生實質衝擊。根據Kpler數據，胡塞武裝襲擊沙烏地油輪後的6天內，曼德海峽運輸量較襲擊前平均水準下降近50%。沙烏地主導的多國聯軍隨後對胡塞武裝目標實施打擊。2022年達成的葉門停戰協議已因近期衝突而瀕臨崩潰。

更令人擔憂的是，胡塞武裝雖為親伊朗組織，但其行動邏輯並不完全聽命於德黑蘭。路透社報導指出，伊朗已要求胡塞武裝做好準備，一旦美軍對伊朗基礎設施發動打擊，胡塞武裝就將封鎖紅海石油通道。但胡塞武裝的自行其是可能使局勢脫離任何一方的掌控。葉門政府警告，胡塞武裝可能「效仿伊朗」，試圖控制曼德海峽。川普雖然表示將在問題出現時予以應對，但美國擴大軍事介入的意願和門檻都很高，紅海一旦爆發全面衝突，美軍可能被迫兩面作戰，這將使中東情勢更加撲朔迷離。

與此同時，裏海也爆發新的衝突。伊朗外交部指控烏克蘭在裏海襲擊一艘伊朗商船，造成船員一死一傷。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稍早發文盛讚在裏海的「遠程打擊」成果。分析人士認為，這可能預示著一個新的戰線正在開闢。戰火從波斯灣蔓延至紅海，再延伸至裏海，中東局勢的外溢效應正在加速擴大。

結語

川普暫停對伊朗攻擊後，表面上局勢趨於平靜，但這種平靜極可能短暫而脆弱。美軍暫停決策建立在「效果已達上限」的軍事評估和選舉壓力之上，而非戰略目標的實現。伊朗仍舊掌控荷姆茲海峽的通行節奏，停火期間仍在攔截未經許可的船隻，每天通過海峽的船舶仍不到10艘，顯示航運業者高度戒備。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海峽控制權之爭、核問題以及雙方根深蒂固的互不信任，沒有一項獲得解決。川普同時警告，若談判失敗將恢復並擴大軍事行動。胡塞武裝在紅海的第二戰線加上裏海衝突跡象，為局勢增添更多變數。中東依然處於高度不確定的狀態，金融市場的安心感能否真正定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每一次暫停都可能是下一輪升級的前奏，預斷未來走向仍為時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