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淚憶嚴父／孔凡信

孔凡信

近日目睹鄰里送別親人的場景，悲涼入心，瞬間勾起我對先父深深的思念，二十年來，這份懷念從未淡去。

父親1921年生於河南新安縣，一生飽經風霜，命運坎坷。十五歲那年，他在田間勞作時被抓壯丁，隨部隊向西輾轉奔波。行軍途中身染重病，被遺棄於寒冬雪地。憑著頑強的求生意志，他僥倖活了下來，幸遇好心人接濟，最終落腳涇陽縣雲陽鎮，從此紮根關中大地。

久居雲陽，父親活成了地道的關中漢子。他性情耿直剛烈，一身正氣，不卑不亢，做人坦蕩磊落。

早年父親靠苦力謀生，深知底層百姓疾苦。舊社會地主壓榨雇工，旁人皆忍氣吞聲，唯有父親敢於挺身而出，帶領工友據理力爭、為民發聲。他精通全套農活，勤懇能幹、手藝精湛，是遠近聞名的種田能手。地主深知他性子剛直，又離不開他幹活，遇事也不願過分刁難，每每都會做出幾分退讓。

父親心地善良、體恤鄉民。每到年關，他主動走訪摸排困難群眾，盡力為貧苦鄉親爭取救濟幫扶。公道無私、寬厚待人的作風，讓他多次獲評模範幹部，深受全村敬重。

父母養育我們姐弟五人，父親治家嚴謹、教子有方，為我們樹立了端正的家風。

他待人謙和、懂得包容。鄰里孩童紛爭，即便自家吃虧，他也從不斤斤計較；但只要我們姐弟犯錯任性，他必然嚴加管教、絕不姑息。嚴謹淳樸的家風，規範了我們的品行，讓我們一輩子安分守己、踏實向善、堂堂正正做人。

父親一生勤儉耐勞、默默擔當，把所有安穩與溫暖都留給兒女，獨自扛起生活所有苦累。他雖沒有讀過多少書，但半生顛沛的閱歷，讓他看透世事、通曉人情，總能在我迷茫困惑時為我指引方向。

曾經我靠跑運輸養家、供子女讀書，一場意外車禍，讓我陷入人生低谷。車輛被扣、收入中斷，生活困頓壓抑，我整日消沉無助，又不願年邁父親為我操心，只能獨自承受壓力。

就在我走投無路之時，父親耐心開導我：“人生沒有一帆風順，遇磨難別消沉、別退縮。挺過風雨才能成長，沒人能替你渡難關，唯有自己挺起胸膛往前走。”

樸實的話語重若千鈞，瞬間解開我心中鬱結。我重整心態直面困境，順利走出人生低谷。

歲月匆匆，父親離開我們已有二十春秋。如今，兒女成才、家業安穩，日子安穩順遂，終於活成了父親期盼的模樣，可他卻再也無法親眼看見。

閒暇之時，我常獨坐老宅，悉心珍藏父親生前的舊物。撫摸舊物，往事歷歷，父親慈祥的身影、溫暖的叮囑時常浮現在我的腦海，思念綿長不絕。

半生奔波謀生，我陪伴父親的時光太過短暫。人近老年，生活富足安穩，卻再也沒有機會承歡膝下、報答父恩。“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我此生最深的遺憾。

一生平凡普通的父親，雖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也沒有萬眾稱頌的盛名，但他剛正風骨，寬厚善良、隱忍擔當、勤儉持家、清白做人，為我們姐弟立穩家風、照亮人生路。父親耗盡一生風霜，換我往後歲歲安穩；傾盡一世慈愛，溫暖我年年餘生。父親的品行與教誨，是我畢生珍寶，永久銘記，歲歲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