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賠額/黃鶴權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3 分鐘前

黃鶴權

林見第一次走進非車理賠部的辦公室時,空調壞了一整個夏天。門推開那瞬間,一股熱浪裹著複印紙和泡面味兒撲過來,像被什麽東西悶頭打了一拳。靠窗那臺立式空調外殼發黃,出風口掛著一截灰撲撲的布條,葉片紋絲不動。牆角的老風扇吱呀呀轉著腦袋,把桌上的單子吹得嘩啦啦響。

“新來的?”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從工位後面探出頭,手裏捏著半個茶葉蛋,“喲,終於來人了,去年那個走了三個月了,我還以爲公司把這部門忘了呢。”

林見站在門口沒動,手指無意識地在褲兜裏撥了撥,空的。他沒有帶那個舊算盤,第一天上班帶那個東西太奇怪了。他習慣性撥了一下空氣裏的珠子,然後把手抽出來,拎著包找到靠角落那張桌子。

桌面有一層薄灰。他扯了張紙巾擦,紙巾立馬變成灰色。抽屜拉開時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裏頭的東西嘩啦掉出來,半管過期藥膏、一塊被咬過的橡皮、一根纏成死結的黑色皮筋。全是上一個坐這裏的人留下的。他把它們一件件撿起來,丟進腳邊的垃圾桶。橡皮掉進去的時候彈了一下,彈到桶沿外面,他又彎腰撿起來,重新扔進去。

那個橡皮上有一圈牙印,發黃了。

旁邊工位的人探過身來,是個瘦高個子,脖子上掛著工牌:“我叫齊哥,妳是哪個學校的?財務專業?學財務的來理賠部?妳這路子挺野啊。”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虎牙,顯得人畜無害,“不過也好,咱這兒就缺算賬的,陳硯那家夥算數全憑心算,錯了還不認。”

“陳硯?”

“妳師父。”齊哥朝走廊盡頭努努嘴,“陳硯,非車理賠部主管。勸妳一句,他說話難聽,但心不壞,至少大部分時候不壞。”

林見沒接話。他把自己的筆記本和筆擺好,又抽出抽屜看了看。抽屜空了,幹幹淨淨,連一粒灰塵都沒有了。他覺得很舒服。東西就該這樣,各歸各位,清清楚楚。

下午兩點,陳硯從外面回來。他推門的時候門撞到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那人皮膚黝黑,額頭有一道很深的皺紋,像是被什麽東西常年壓出來的。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淺藍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裏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檔袋。看見林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新來的?”

“嗯,我叫林見。”

“我知道妳叫什麽。我問妳知道這兒幹嘛的嗎?”陳硯把檔袋往桌上一摔,“妳知道非車理賠是幹啥的嗎?不是坐辦公室喝茶聊天,是要去現場的。車禍現場、火災現場、跳樓現場。見過死人沒有?”

林見沒說話。他確實沒見過。他見過的最接近“現場”的東西,是大學時路過學校後門一起電動車刮蹭,兩個大叔站在路邊對罵,連血都沒有。

陳硯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過身:“明天跟我出去一趟。今兒沒事就把條款背了,第37到62條,明天問我,答不上來就自己打車回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個空調,”他指了指那臺發黃的立式空調,“報修報了三個月了,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去樓下便利店買瓶冰水貼在脖子上。”

說完他就走了,門又砰地撞到牆上。

林見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爲緊張,是因爲辦公室太熱了。風扇吹出來的風是熱的,窗戶外面也是熱的,整個城市像是被蓋在一口鍋裏。

他翻開條款冊,找到第37條。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讀完第一段,腦子裏什麽也沒留下。又讀了一遍,還是空的。他索性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片長了黴斑的吊頂。

風扇吱呀吱呀轉著,像有人在頭頂上一下一下鋸木頭。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林見的手機響了。陳硯的名字在螢幕上跳,他接起來,那邊聲音沙啞:“起來了沒?十五分鍾後我來接妳,樓下等。”

林見從床上彈起來。他沒來得及吃早飯,抓起包就往樓下跑。六月的早晨已經亮了,但太陽還沒完全爬起來,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晨跑的人和一輛灑水車。

一輛舊捷達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陳硯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沖他揚了揚下巴:“上車。”

車裏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兒和薄荷糖的味道。副駕駛座上放著一份卷宗,封面上用馬克筆寫著“許舟-外賣騎手-三者險”。林見把卷宗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是一張事故現場的照片,一輛電動車擰成麻花狀倒在路中間,地上有一攤深褐色的東西。他的手抖了一下,啪地合上卷宗。

陳硯沒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看了?”

“看了。”

“覺得怎麽樣?”

林見想了一下,說:“現場損失挺嚴重的。”

陳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贊同還是不屑。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車開了四十分鍾,到了區中心醫院。停車場滿了,陳硯直接把車停在急診樓門口的黃線上,拔了鑰匙就下車。“有本事就貼條,我一個月工資夠交罰款。”他說。

林見跟在他後面。醫院走廊裏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響聲,空氣裏飄著消毒水和爛水果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下意識放慢了呼吸。

他們上了三樓,走到最裏面那間病房。門半掩著,陳硯伸手推開。

房間裏只有一張床。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從縫隙裏照進來,在地板上切成一條亮條。床上那個人半躺著,右腿打了石膏吊在牽引架上,左手纏著繃帶,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上臂,邊緣露出一截發黑的皮膚。床頭櫃上放著一份沒打開的盒飯,米粒已經幹成一塊了。

“許舟。”陳硯叫了一聲。

那人轉過頭來。他大概二十七八歲,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出來。他的右眼角有一道結痂的傷口,縫了線,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看著陳硯,又看了看林見,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這是公司新來的理賠員,來瞭解下妳的情況。”陳硯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翹起腿,“怎麽樣,今天好點沒?”

“好什麽好,腿都斷了能好到哪去。”許舟的聲音很啞,像是幾天沒喝水,“妳們是來看我好沒好,還是來看我死沒死?”

陳硯沒接這話,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到床頭櫃上:“說吧,那天晚上的情況,從頭說。”

許舟盯著那部手機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移了一下,他臉上的陰影變了個角度。然後他開口了。

他說他是個外賣騎手,跑了快兩年了,夜班檔,晚上八點到淩晨兩點。出事那天晚上十一點多,他接了一單,送到城南一個老小區。單子不大,就一份炒飯,路也不遠。他說他記得那天月亮很大,圓得不像真的。他騎到那條路上的時候,前面有個人影,穿著白色連衣裙,頭發披著,站在路邊招手。他認出那個人了。

“她是我前女友。”許舟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是提前排練過很多遍,“分手快一年了,沒見過。不知道她爲什麽住在那邊。”

林見在後面站著,手裏的筆停了一秒。

許舟說他當時沒有停。他擰了一下油門,從她面前騎過去了。騎出去大概五十米,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她還站在那裏,白色的裙子在路燈下麵反光。他又擰了一下油門,騎得更快了。然後他聽到後面有聲音,不是有人在喊,是腳步聲。他在後視鏡裏看見她在跑,在後面追他。

“她追我。大半夜的,穿著拖鞋追一輛電動車。”許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變化,像是笑了,又像是沒笑出來,“我就繞回去了。我繞了一個彎,騎到對面那條街上,想看看她到底想幹嘛。”

林見聽到這裏,手指在口袋裏撥了一下空氣。他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繞路了。他接單的路線是A點到B點,但他爲了追前女友,騎到了C點,然後再從C點去B點。事故就發生在從C點到B點的那段路上。一輛左轉的貨車沒有看到他,把他連人帶車撞飛出去。監控拍得很清楚,他確實闖了紅燈。

許舟說完這些,沈默了。病房裏只剩下空調嗡嗡的聲音和走廊裏偶爾傳來的推車聲。

“妳們要賠我吧?”他問。

陳硯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情況我們瞭解了,妳好好養傷,回頭公司會給妳答複。”

“到底賠不賠?”許舟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我腿斷了!我肋骨裂了兩根!我騎不了車了!我他媽怎麽活?妳們保險公司……”

“我們會依法依規處理。”陳硯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公司也有一套流程,不是我說了算的。妳先休息。”

他轉身往外走,林見趕緊跟上。走到門口的時候,許舟在後面喊了一句:“妳們不就是不想賠嗎?我懂,妳們保險公司的套路我懂!”

陳硯沒有回頭。林見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許舟用那只能動的手抓起床頭櫃上的盒飯,想要摔出去,但舉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把盒飯重重地砸回桌上,悶悶的一聲響。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沒有受傷的那只手裏。

林見在走廊裏追上陳硯:“他不符合賠付條件嗎?”

陳硯沒停步,走得更快了:“路上說。”

到了車裏,陳硯沒有立刻發動。他把那根從早上叼到現在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捏碎了扔出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車裏熱得像蒸籠。陳硯把空調開到最大,風扇呼呼吹著熱風,過了好一會兒才涼下來。

“妳覺得呢?”他問林見。

“他脫離送餐路線了。”林見說,“按照條款,不在執行配送任務期間發生的事故,不在責任範圍內。至少我背的條款裏,第41條第三款是這樣寫的。”

陳硯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不耐煩的神色:“背得挺熟。那妳覺得該不該賠?”

林見張了張嘴,沒說話。該不該賠?按條款來,不該。但腦子裏總是閃過許舟低下頭那一瞬間的樣子。

“不知道吧?”陳硯發動了車,“不知道就對了。這份工作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裏,妳知道條款怎麽寫,妳也知道情況怎麽樣,但這兩樣東西有時候就是合不到一塊兒去。”

車開出醫院大門,拐上主路。陳硯開了收音機,一個交通臺的男主持在講哪裏又堵了,聲音聒噪得很。他啪地關掉了。

“明天妳一個人來。”他說,“再跑一趟醫院,把許舟的醫療單據核對一遍。能賠的部分,一分不少;不能賠的部分,一分不給。”

林見點了點頭。他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後倒的梧桐樹,葉片被太陽曬得卷起來,邊緣發黃。

他忍不住想:陳硯最後有沒有回答許舟那個問題?到底賠不賠?他好像沒有說“賠”,也沒有說“不賠”。他說的是“依法依規”。這三個字像一堵牆,也像一扇門。

車停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林見忽然瞥見副駕駛的門側儲物格裏塞著一盒牛奶。是那種超市裏最普通的袋裝牛奶,白色包裝,五個一聯那種。但裏面只有四袋,少了一袋。他想起剛才在醫院走廊裏,陳硯讓他等一下,自己去了趟小賣部。回來的時候手裏什麽都沒拿。

所以他買了一袋牛奶,給許舟送過去了。

林見沒有問。他也不知道爲什麽沒有問。

第二天他一個人去了醫院。許舟不在病房,護士說推去做檢查了。他在走廊裏等了四十分鍾,看著推床來來去去,有老人有小孩,有捂著肚子呻吟的,有安靜地盯著天花板的。空氣裏始終是那股味道,消毒水,熟食,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人身上的味道。。

許舟被推回來的時候臉色更差了,灰撲撲的,像一張用舊了的紙。護士和護工把他從推床挪到病床上,他的腿動不了,整個人像一袋土豆一樣被搬來搬去。

“妳又來了。”許舟看到林見,語氣裏沒有昨天那種攻擊性,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讓人更難受的順從,“行,妳查吧,反正我就爛在這兒了。”

林見在床邊坐下,拿出檔夾:“我需要核對一下妳這幾天的醫療單據,還有住院明細。妳能讓家屬送過來嗎?”

“沒有家屬。”

“朋友呢?”

“也沒有。”

林見沈默了兩秒:“那我直接去醫院財務科調取。另外,妳的事故認定書到了嗎?”

許舟偏過頭看著窗外:“不知道。都在那個袋子裏。”他指了指床頭櫃下麵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

林見蹲下來把袋子拿出來。裏面塞滿了各種單子,急診掛號單、CT檢查單、藥費收據,有的疊在一起,有的揉成一團。他一張張展開、捋平、按日期排好。有幾張被水泡過,字跡模糊了。他耐著性子辨認,用筆在旁邊備注。

他就這樣蹲在那裏整理了三十分鍾。中間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窗外太陽從這扇窗移到了那扇窗。

整理完以後,他站起來,腿都蹲麻了。許舟一直看著他,沒說話。

“我回公司核算。”林見說,“有結果了會通知妳。”

“多久?”

“三天內。”

許舟忽然笑了一下,嘴唇幹裂,笑的時候裂開一條縫,滲出一絲血:“妳這人跟我以前挺像的。什麽都按規矩來,覺得規矩能解決一切。”

林見沒接這話。他把整理好的單據放進檔袋,拉好拉鏈,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下午回到公司,林見去找財務科調取許舟的醫保結算明細。財務科在三樓,那個阿姨看了他一眼:“新來的?理賠部的?妳是要查這個外賣騎手的單子?”

“嗯。”

阿姨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抽出一踏紙遞給他:“妳們部門這幾個月盡接這種案子。上次那個,建築工地摔下來的,還沒結呢。”

林見拿著單據回到工位,一張一張地算。醫療費、住院費、手術費、藥品費、檢查費。數字在計算器上跳,他拿著筆一項項記在草稿紙上。他算了三遍,每一次數字都一樣。最後得出一個結果:醫療總費用三萬二千四百元。醫保報銷了大部分,自費部分還有九千六百元。

然後是三者險的賠付核算。他翻開條款冊,對照著一條條往下看。

免賠額:一千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一千元。對一份保險來說,這只是起付線,是投保人自己要先掏的那部分。對一個人來說呢?一千元,是許舟跑多少單的錢?是他在醫院走廊裏等到天亮的哪一次?

他又算了一遍。扣除免賠額,扣除不屬於保險責任的費用,最終能賠付的金額是,四千一百八十五元一角。

寫的時候他的手沒有停。小數點後面那個“1”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面。他盯著這串數字,覺得它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就能吹走。四千一百八十五元一角。這是保險公司能賠的,是依法依規算出來的。但一個人的腿斷了,他的工作沒了,他的生活塌了。這些事情不在保險的賠付範圍內。

免賠額之上的部分,有人替妳扛。免賠額之下的部分,妳自己咽下去。人生也一樣。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長了黴斑的吊頂。風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熱風一遍遍拂過他的臉。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核算報告寫完了,但他沒有發出去。他坐在電腦前面,光標停在“發送”按鈕上,指頭懸在鼠標左鍵上方一釐米的地方,懸了很久。最後他關掉了郵件窗口。

他拿起手機給陳硯發了一條消息:“許舟的核算報告我寫好了。金額4185.1元。”

陳硯回得很快:“發。”

林見:“他脫離送餐路線了。按條款,這部分費用……”

“我知道。”

“那爲什麽,”

“明天跟妳說。”

林見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辦公室只剩下他那盞日光燈還亮著。樓道裏傳來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拖把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收拾好東西,關燈,鎖門。出了寫字樓,外面已經全黑了。夏天的晚風竟然是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他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次,覺得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稍微松動了一點。

第二天上午,陳硯沒來辦公室。齊哥說他出去查勘了,下午才回來。林見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翻來覆去地看那份核算報告,每一個數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得陌生。

下午兩點,陳硯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滿身是汗,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他在飲水機那裏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後沖林見招了招手:“走。”

他們去了樓下便利店。陳硯要了一瓶冰水,貼在額頭上,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林見站在旁邊,等他開口。

“妳是不是想問我,爲什麽知道許舟繞路了,還讓妳按正常標准算?”

林見點頭。

“因爲意外是不受個人意願控制的事。”陳硯把冰水拿下來喝了一口,“他繞路是因爲追他前女友,但出事的時候,他手裏還有沒送完的那單。他的手機接單軟件一直開著,導航終點還是那個客戶的位置。他在去客戶地點的路上出的事。”

“但他走了另一條路。”

“保單沒有規定必須走哪條路。”陳硯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條條款款是人寫的,但寫條款的人沒想到有人會半夜爲了追前女友繞一條街。條款不會替妳判斷,案子要人來判斷。”

“可是萬一,”

“萬一什麽?萬一他是故意的?他把自己撞成那樣,就爲了騙四千塊錢?”陳硯把瓶子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免賠額已經扣過了。剩下的,是人家應得的。”

林見沒有再說話。他站在便利店的屋簷下麵,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們面前經過,後座綁著外賣箱,箱子上印著某平臺的標志。那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不知道是不是另一個許舟。

“師父。”林見忽然叫了一聲。

陳硯轉過身來。

“十年前妳是不是經手過一個案子?騎電動車的?”

陳硯的動作停了一拍,就一秒,然後他轉過身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他彈了三下,打開,空的。他把煙盒又塞回口袋。

“妳查我?”

“不是。華姐說的。她說妳以前做車險理賠,有一個案子……那個人跳橋了。”

陳硯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很快又挺起來了。遠處有灑水車的聲音在靠近,音樂聲越來近,然後又遠去。

“做我們這行的,手上都沾過幾條人命。”他低聲說,“區別在於,有的人記住了,有的人假裝忘記了。”

他朝停車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那箱牛奶,不是‘買一贈一’占的便宜。一箱我自己掏錢買的。攢下來給家裏有小孩的同事帶回去。”

林見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陳硯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裏變得模糊。有蟬在叫,嘶啞的,拖得很長,像一條繃了很久的線。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空算盤,不是真的空了。他是算錯了一道題。他把人性的那部分從公式裏剔除了,然後發現賬永遠對不上。

第四天,賠款到賬了。林見打電話通知許舟。

電話響了很久,幾乎要斷掉的時候才被接起來。那邊很吵,有機器的轟鳴聲。

“喂?”許舟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好一些,沒那麽啞了。

“我是人保的理賠員林見。妳的賠款今天到賬了,查一下銀行賬戶,四千一百八十五元一角。”

沈默了幾秒。然後許舟說:“我收到了。謝謝。”

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激動,沒有感激涕零,也沒有抱怨“怎麽才這麽點”。就像是一件終於辦完了的事,辦完了,可以翻篇了。林見反而不知道接什麽好。

“妳在哪兒?”他問了一句,問完覺得多餘。

“卸貨。找了一個倉庫的工作,白天幹,不用熬夜。”許舟頓了一下,“太陽底下踏實。”

林見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喊了一聲“深哥,這箱往哪兒放”,然後許舟應了一聲,聲音遠遠的,像是從很深的巷子裏傳出來的。

“那我掛了。”許舟說。

“嗯。”

林見握著話筒,聽到那邊先掛了。滴滴滴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規律得很。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風扇還在轉,空調還沒修好。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滾燙的金線。

齊哥端著一杯茶從他面前走過去,探頭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檔:“結案了?”

“嗯。”

“感覺怎麽樣?”

林見想了想,說:“有點沈。”

齊哥點點頭:“沈就對了。要是不沈,妳就該換個活兒了。”

晚上加完班,林見最後一個走。他沒有立刻下樓,而是走進檔案室,打開存放舊案卷的鐵皮櫃。櫃子裏一排排檔夾,有的發黃了,封面上的字模糊了。他順著年份往後翻,找到了十年前那本。

他猶豫了一下,抽出來,翻開。

卷宗的封面上貼著一張照片,一輛被撞變形的電動車,地上有一攤深色的痕跡。翻開第一頁,事故摘要裏寫著:“當事人駕駛電動車闖紅燈與機動車相撞,經交警認定負全責。保險公司不予賠付。”

他翻到最後一頁,結案報告上的簽名是,陳硯。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手寫的,墨水已經淡了:“當事人出院後失聯。三日後於XX大橋跳橋溺亡。保險公司不承擔其損失。”

林見把卷宗合上,放回原處。鐵皮櫃關上時發出沈悶的一聲響。他站了一會兒,感覺有點喘不上氣。

走出寫字樓,夜風迎面撲來。他站在路邊的路燈下,看見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他走了兩步,影子跟著他動了動。

他想:陳硯每天帶著那個空煙盒,彈三下,是不是在跟十年前的自己說,別幹同樣的事。他不解釋,是因爲他沒法解釋。有些話說不出口,說出口就輕了。

第二天,林見路過超市,進去買了一箱牛奶。那種最普通的袋裝牛奶,白色包裝,五個一聯。他把牛奶拎回辦公室,放在自己桌角。齊哥看見了,問他:“喲,喝牛奶?減脂還是增肌?”

“不是自己喝的。”

他拉開抽屜,把那箱牛奶放進去一半,抽屜太小了,放不下。他索性把牛奶放在桌腳邊,然後把抽屜重新拉開,看了看自己那個從第一天起就空空蕩蕩的抽屜。

現在裏面有一份結案報告的複印件。還有一個小東西,上次陳硯彈過的那個空煙盒。他後來回去撿的,也不知道爲什麽要撿。煙盒已經被壓皺了,邊角起了毛,但他把它放在抽屜最裏面。

他伸出手,在空氣裏撥了一下。這一次,沒有空的感覺。

下班前他去茶水間倒水,看見陳硯站在那裏,面朝窗外。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了,西邊還有一點橙紅色的光。陳硯手裏捏著一個什麽東西,不是煙盒,是一張超市小票。

“師父。”

陳硯轉過頭來。他看到林見,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他桌角那箱牛奶上。

“妳買的?”

“嗯。”

陳硯沒有說話。他把小票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然後第一次,林見看到他笑了,嘴角往上牽了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笑了。

“走了,”他說,“鎖門。”

林見鎖好辦公室的門,跟著陳硯走下樓梯。樓道裏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在他們的頭頂又一層層熄滅。外面的夜很長。但他覺得,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