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能活多久/夏俊山

夏俊山
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看短視頻。視頻中,有人在講提前寫遺囑的重要性,免得到時候給子女添麻煩。我聽著聽著,心裏就冒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我還能活多久?
我已經七十周歲了。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死亡”是很遠很遠的事,現在兒子早已成家,孫女、孫子都已經上學。我住在海安城區,應盡的責任就剩下陪93歲的老媽。一旦老媽離世,我就不必考慮“還能活多久”了。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我的事了,“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看樓下那排梧桐樹,它們活了多久,落過多少回葉?有誰在乎嗎?
人老到一定程度,社會不需要,家庭也不需要,這時,活著無非是消耗財富,增加麻煩,對抗病魔,等待入爐。人活到了這一階段,還能活多久,重要嗎?順其自然,儘快消失,大概也沒有誰在乎。“應盡便須盡,無複獨多慮。”至多,親人會流下兩行熱淚,但很快會複歸平靜,生活將一如既往。
我還能活多久,沒必要去考慮。因為人活一輩子,重要的是寬度,是密度。不少人算計著餘生歲月,糾結於壽命長短,卻常常忽略了,真正珍貴的從不是“能活多久”,而是我是否認真活過。有的人歲歲年年,渾渾噩噩,終日重複著麻木的日常,看似長壽一生,實則只是機械地度日,從未真正感受過風的溫柔、光的溫暖、人間的煙火。有的人縱使生命短促,如流星劃過夜空,卻熱烈、坦蕩、赤誠,愛過、奔赴過、溫暖過,把有限的時光,活成了獨屬於自己的豐盈星河。所以比起掰著指頭算還有多少日子可過,我更願意把每一天都過成扎扎實實的日子,今天看到了好看的雲,和老夥計拌了句有意思的嘴,喝到了比往常更對味的茶,這些細碎鮮活的瞬間攢起來,就是我活過最好的證明。至於終點什麼時候來,本來就由不得我選,我攥著手裏這些熱乎的日子,就夠了。
近來,我愈發喜歡“盡興”二字。並非放縱,而是盡心——吃飯時好好吃飯,睡覺時好好睡覺,愛一個人時毫無保留,做一件事時全神貫注。若能如此,哪怕明天便是終點,又有何妨?人活一輩子,應看自己是否把屬於每一筆都寫得認真飽滿。不執著於能活多少年。我只盼走到終點那一天,能笑著對自己說:這一趟,我沒有敷衍過自己,也沒有辜負過歲月。盡興了,便足夠了。
這一生,我們終將老去,終將告別,無人能逃避歲月的歸途。不必糾結於餘生幾何,不必焦慮於時光匆匆。重要的是,清晨醒來時心中有熱愛,日暮歸去時心底有安然;是遇事從容、待人溫柔,不負初心,不負遇見;是在平凡的日子裏,能捕捉細碎的美好,能接納生活的缺憾,能在風雨中成長,在安穩中知足。若能珍惜當下每一寸光陰,認真對待每一次相遇,用心過好每一個朝夕,不為往事擾,不為餘生憂,活得通透、坦蕩、熱烈,那麼,哪怕來日寥寥,哪怕歸途匆匆,只要此生盡興、赤誠善良,不負時光,不負自己,便是最好的人生。
人這一生,長度天定,厚度由己。能活多久不重要,如何活好這一生,才是畢生的修行。我已進入古稀之年,但身體尚健,精力充沛,自信短期內生命不會有什麼問題。我依然堅持工作,業餘時間寫作、製作短視頻,甚至還接受了海安市政協文史委的任務:由我牽頭完成一部書稿。生活中有滾燙的熱愛、有堅定的堅守,有具體的事要做、有新鮮的領域要探索,整顆心都放在當下的日子裏,哪里有空去糾結身後的安排。我始終覺得,只要還能往前走走,還能為自己熱愛的事多添一筆色彩,還能給身邊的人多留一點光亮,這活著的每一天就都有它沉甸甸的分量。與其問自己“我還能活多久”,早早考慮寫遺囑、安排身後事,不如把當下的每一步走扎實,把想做的事做好。這樣,當我某天不得不離開時,世界因我的存在,能多出一點點不同——或許是一篇真誠的文章,或許是一個溫暖的視頻,或許是一本書籍——它們都會沉澱成一個人生命的底色,讓我的一生就像樓下的那排梧桐樹:它不會考慮能活多久,只是向著光生長,不辜負每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