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夜趣／趙秀坡

趙秀坡

夏天的鄉村，吃過晚飯，最好的消遣便是捉金蟬了。

金蟬是蟬的幼蟲，有的地方叫“爬蚱”，有的叫“知了猴”。兩只花椒籽似的小眼睛黑溜溜的，外殼黃中帶褐，硬邦邦的，像披了一身薄鎧甲。別看它其貌不揚，只有褪去這層外殼，才能一飛沖天、一鳴驚人。

暮色一落，村頭的小路旁、溝渠邊、楊樹林裏，便次第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手電筒的光柱在樹幹上掃來掃去，人們低著頭，貓著腰，目光貼著樹根一寸寸地搜尋。金蟬爬得慢，比蝸牛快不了多少，所以一旦發現，壓根兒不用擔心它跑掉。它就那樣穩穩當當地往上爬，爬過皴裂的樹皮，爬過垂下的柳條，甚至爬上籬笆上的絲瓜藤。手電筒的光打在它身上，它不躲不閃，依舊不緊不慢地挪動著六條帶鋸齒的細腿，像個氣定神閑的儒士。捉它倒也不難，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隆起的背部，輕輕一拽，那六條腿便在空中胡亂揮舞起來，張牙舞爪，卻再也無濟於事。

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撞見 “金蟬脫殼” 的奇景。那只金蟬靜靜地趴在樹葉背面，脊背上緩緩裂開一道細縫，像被誰輕輕劃開的綢緞。裂縫越撐越寬，先是拱出濕漉漉的背部，接著是圓鼓鼓的腦袋，然後是一對蜷縮著的嫩翅。最後，整個身子一點一點地向外掙，仿佛從一件舊衣裳裏緩緩抽身。剛出殼的蟬渾身嫩黃，雙翅薄如輕紗，幾乎透明，輕輕一碰便會捲曲。這便應了那個詞 ——“薄如蟬翼”。整個過程漫長而安靜，可對孩子來說，蹲在樹下一動不動地看上半晌，也不覺得枯燥。

若是剛下過雨，地面上隆起一個個不規則的土包，頂著一層薄薄的土皮，用手指輕輕一挑，就露出洞裏佝僂著腰的金蟬，兩只黑亮的小眼睛巴巴地望著你，可憐巴巴的。尋一根細草莖伸進去，金蟬誤以為是樹枝，鋸齒腿緊緊抱住，慢慢往上提，便輕輕鬆松把它從洞裏請了出來。

金蟬又名“唐僧肉”——相傳唐僧是如來佛的二弟子“金蟬子”轉世，因而得名。它富含蛋白質和多種微量元素，營養價值極高。捉回來的金蟬用清水泡過，淘洗乾淨，便可下鍋。油鍋裏“滋啦”一聲，金蟬在滾油中翻滾，外殼漸漸變得金黃透亮，撒上椒鹽或孜然，送進嘴裏，外殼酥脆，內裏香嫩，滿口都是獨特的焦香。

鄉村的夏夜，就因了這一只小小的金蟬，變得有滋有味，令人一想起便滿口生津、滿心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