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振家》從AI到量子 美中新戰場

范振家》從AI到量子 美中新戰場
圖片為檔案資料
【聚論壇范振家專欄】多數人都聽過人工智慧(AI),卻未必知道量子科技究竟是什麼。若用音樂來比喻,傳統數位科技就像一位鋼琴家或小提琴家,必須依照樂譜一步一步完成演奏;量子科技則更像一整個交響樂團,不同樂器能在同一時間彼此協作,演奏出單一樂器無法完成的樂章。它真正的突破,不只是運算速度提升,而是以全新的方式處理極其複雜的問題。
未來從新藥研發、能源開發、金融風險分析,到網路安全、國防科技與太空探索,都可能因量子運算而被重新改寫。人工智慧改變的是工作的方式,量子科技改變的,則可能是未來世界運作的規則。
當全球聚焦於人工智慧競逐算力之際,美國已悄悄把科技競賽搬上國家戰略舞台。白宮邀集IBM、PsiQuantum、D-Wave、Quantinuum等重量級量子企業舉行峰會,搭配行政命令、預算支持及後量子密碼部署等政策,顯示華府已將量子科技從科研議題提升為國家安全與產業競爭力的核心戰略。這背後透露一個清楚訊號:AI競爭比的是算力,量子競爭比的卻是國力。AI可由企業帶動創新,但量子科技牽涉國防、密碼安全、能源、材料、半導體、通訊及供應鏈重組,沒有任何國家敢完全交由市場自由發展。誰能率先建立量子生態系、制定技術標準與安全規範,誰就更有機會主導下個世代的科技秩序。
真正的競爭,不再只是企業間的競賽,而是國家治理能力、產業政策與科技戰略的全面較量。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場競賽早已不是美國的獨角戲,而是美中科技霸權的新戰場。近年來,大陸已將量子科技列為國家戰略的重要布局,從《十四五規劃》到2035年建成科技強國目標,量子資訊始終位居核心位置。
大陸在量子通訊、量子衛星、量子保密通信網路及量子運算等領域持續投入資源,建立政府、科研院所、軍工體系與企業協同發展模式。從「墨子號」量子科學實驗衛星、京滬量子保密通信幹線,到大陸科學技術大學在量子運算領域的多項成果,都顯示大陸已不再只是追趕者,而是全球量子科技的重要競爭者。
美國近年明顯加快腳步,正是因為意識到:量子競賽不能重蹈過去半導體供應鏈的被動局面。從《國家量子倡議法》建立跨部會合作機制,到近年持續加碼量子研發、推動後量子密碼標準,以及要求政府部門提前展開資安轉型,美國的思維早已從「支持科研」提升到「維護科技領導地位」。如果過去十年的美中科技競爭,焦點集中在晶片、5G與人工智慧;那麼未來十年,量子科技很可能成為決定下一輪科技霸權的核心戰場。晶片競爭爭的是市場,量子競爭爭的則是下一個世代國際秩序的主導權。 若從台灣角度觀察,美國近期的量子布局至少透露三項值得深思的訊息。
首先,美國重視的不是「投入多少錢」,而是「投對什麼地方」。量子科技充滿想像空間,從藥物研發、能源突破到破解現行密碼系統,各種願景層出不窮。然而,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推動「量子基準測試計畫」(QBI),要求不同技術接受一致的驗證標準,只問一個最現實的問題:未來十年內,究竟能否真正發展出具有工業價值的量子電腦?
這項計畫真正值得借鏡的,不只是技術評估,更是一種治理思維。科技政策不能只是補助企業,更重要的是建立判斷能力,辨別哪些值得長期投入,哪些只是包裝華麗卻難以落地的科技泡沫。政府最大的責任,不只是花錢支持創新,而是替國家降低錯誤投資的風險。
第二,美國已把量子科技視為國家安全問題,而不只是科技發展議題。量子電腦一旦成熟,今日金融、政府、軍事、通訊及網際網路普遍採用的加密技術,都可能面臨重新洗牌。若等到量子電腦真正具備破解能力後才開始更換系統,就如同颱風登陸後才修補屋頂,看似節省成本,實際上代價最高。因此,美國積極推動後量子密碼,本質上就是替未來二十年的數位安全預先投保。
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台灣沒有量子技術,而是至今缺乏一套完整的國家量子戰略。相較於美國已由白宮統籌,整合商務、國防、能源及國安體系共同推動量子布局,台灣目前仍多以各部會及研究機構分頭推動,量子政策主要聚焦科研補助與人才培育,尚未形成結合國家安全、產業政策及供應鏈整合的一體化戰略。沒有整體藍圖,即使擁有世界級半導體能力,也未必能自然延伸為量子競爭優勢。
科技實力,不等於科技戰略。一個國家可以擁有世界級工程師,卻未必能制定世界級科技政策;可以成為全球重要供應商,卻未必能成為下一個世代規則的制定者。
第三,量子競爭終究回到供應鏈競爭。許多人談量子,只想到量子位元與運算突破,忽略需要低溫設備、光子元件、雷射系統、控制電子、特殊材料、精密量測、半導體製程、封裝及系統整合等完整工業能力支撐。不同技術路線,需要不同供應鏈,而真正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某一項技術突破,而是整個產業體系是否能協同運作。
半導體的成功,容易讓台灣形成一種迷思,以為只要技術夠強,市場自然會找到我們。然而,量子科技未必遵循相同邏輯,它更依賴國家戰略、國防需求與產業政策共同驅動。如果仍抱持「等市場成熟再投入」的心態,等到量子產業真正起飛時,全球供應鏈的位置,很可能早已分配完成。
台灣當然不必急著宣示打造世界最強的量子電腦,也不需要追逐量子位元數的口號競賽;真正該思考的是,如何善用半導體、異質整合、光電元件、低溫電子、精密機械及測試驗證等既有優勢,在全球量子供應鏈中建立不可取代的位置。
美中今天競逐的,已不只是量子電腦,而是下個世代全球科技規則的制定權。對台灣而言,真正重要的,也不是一定要率先造出世界最強的量子電腦,而是能否在這場新的科技重組中,占據一個不可取代的位置。半導體讓台灣抓住了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量子科技,很可能就是下一次。
AI競爭比的是算力,量子競爭比的是國力;AI改變的是產業,量子重塑的可能是國際秩序。當世界正重新描繪下一個世代的科技版圖時,最危險的不是技術落後,而是戰略仍停留在上一個時代。真正的競爭,從來不是在鳴槍那一刻開始,而是在多數人覺得「現在還不急」時,勝負便已悄然拉開。
作者為大學兼任教師、管理學博士
●專欄文章,不代表《聚傳媒》J-Media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