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池聽雨／鄒強

鄒強

廬山之旅，一場大暴雨把我們困在山腳下，妻子說：“要不然，去附近的東林寺避避吧？”於是，我們轉向了這處淨土。

踏入山門，眼前的景象令人意外。這裏少有尋常廟宇的煙火氣，更像是一座清幽的古園。回廊婉轉，香堂古樸，中軸線上矗立著一座蓮塔，塔之左右，兩方蓮池對稱而臥，格局嚴整。池子中的水是從廬山引進來的泉水，荷葉長勢很旺，鋪了很大一片，快要遮住半個池面了。幾朵白蓮點綴其間，池水清可見底。風吹過來，帶來的並非甜膩的花香，而是一種清冽的氣息，像是雨水洗過青草後散出的味道。

沿著中軸線走了一圈之後，腿有些發酸。我走到蓮池邊，那裏有漢白玉石欄，便靠上去對妻子說：“歇一會兒。”才歇了片刻，耳畔忽傳人語，輕而不急：“師兄，這裏不能靠的。”

我猛地站直，回頭見是一位義工，妻子在一旁偷偷地笑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輕聲補了一句：“這是蓮池，清淨的地方。”大概看出我很尷尬，他又主動談起池中那幾朵白蓮來，說花色青白，每朵都有一百多片花瓣，並且是遠公當年親手所植。他講得非常認真，我聽著，心裏想：一千多年了，它還記得當初種它的人麼？種花的人早已化為泥土。當然，我沒有問出口。

雨還在下，細細的，不急不緩。

荷葉上傳來的聲響尤其有趣。不是下雨時發出的嘩啦聲，而是啪嗒、啪嗒的聲音，好像有人用指尖輕撥琴弦一樣，悅耳動聽。水珠在荷葉上滾來滾去，一會兒滾到中間，一會兒滾到邊緣，最後“滴”一聲落進池子裏。我看了一會兒，發現每片荷葉都是如此——雨珠落下時它就會微微下沉一些，托住；滾動到了邊緣的時候，又會輕輕地彈起來，將它們送出。不緊攥，亦不強留。

遠處的大雄寶殿開始唱誦起了經文。那不是唱歌，而是朗誦，一字一句，低沉緩慢，好像有人在雨中輕輕敲打著門。綿密的雨聲、低沉的梵音，交織著荷塘上清脆的“啪嗒”聲，三者合在一起，四周反倒越發幽靜了。

我站在池子邊上，撐著傘，水珠順著傘沿滴落下來，落到我的手腕上感覺很涼。妻子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機，見我久佇不語，忍不住問：“這半池殘荷，一直看有什麼意思？”

我輕聲說：“你聽。”頓了頓，“雨落在荷葉上，和落在傘上的聲音，真的不一樣。”

她側耳聽了片刻，疑惑道：“除了雨聲，還有什麼好聽的？”

我沒有作解釋。其實，吸引我的不只是聲音好聽，而是一種難言的安寧。

雨一直下，梵音也未停。低頭看池子裏的水，水面在晃動，人的影子、塔的影子、荷葉的影子都混在一起，分不出來。肩背不自覺地松了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放下了。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握傘柄的手也松了勁。

後來雨勢漸歇，我收起了傘。轉過頭，發現妻子不知何時已到了我身邊，也收了傘。細小的雨滴順著她的發絲滑落，她卻沒有伸手擦拭，只是靜靜地凝望著水面。

“走吧？”我說。

她輕“嗯”了一聲，轉過身，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方蓮池。

“真好聽。”她輕聲說。

是啊，真好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