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隻報喜的青鳥,韓國當紅電視台JTBC終於也飛不動了
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幾年,只要聽見片頭那幾個輕快的音符,我便知道,一個晚上又要交付給螢幕裡那個或華麗或荒涼的世界了。從《Sky Castle》裡那些父母用血淚砌成的階梯,到《梨泰院Class》裡少年不回頭的倔強,再到《夫妻的世界》中那場優雅而殘酷的廝殺——JTBC像是個永遠不累的說書人,總能把人心底最深的渴望與恐懼,織成一張網,把我們牢牢兜住。我曾經以為,那樣的聲光與掌聲,會是永遠的。
直到最近,風聲靜靜地吹了過來。說那個電視台,那個打造了無數神劇的傳媒巨頭,竟連員工的薪水都發不出來了;說信用卡被銀行一夕凍結;說法院的重整程序,像一道陰影,正緩緩蓋上它光亮的招牌。我愣了好一會兒,像聽見一個老朋友破產的消息——明明昨天還在宴席上談笑風生,怎麼今天就連一杯茶都請不起了?
攤開那些冰冷的數字,才發現這場風暴從來不是突然降臨。它只是躲在華服底下,一點一點啃蝕著骨肉。JTBC的總資產與總負債之間,幾乎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紙,負債比率高達兩千四百多——那是什麼概念呢?意思是,你走進它的攝影棚,觸摸到的每一盞燈、每一台攝影機,甚至主播台上那一支麥克風,說不定都是跟銀行借來的。這樣的財務槓桿,像走鋼索的人,風平浪靜時還能優雅揮手,一旦風起,便搖搖欲墜。
而它偏偏遇上了三場風。
第一場風,來自於那個始終在背後撐著它的母集團。韓國財閥的交叉持股與連環擔保,本是兄弟登山、各自努力的美意,卻也成了火燒連環船的引信。當JTBC還不出那兩百億的貸款,所有曾經為它簽字擔保的姊妹公司,便像被雷擊中的樹林,一棵接一棵倒下。母集團自身早已虧損多年,這回再也端不出熱湯,只能眼睜睜看著整座莊園陷入暗夜。
第二場風,是它對內容黃金時代的浪漫誤判。為了抓住OTT浪潮,它把超過一千兩百部作品的珍貴IP,像嫁女兒一樣,幾乎以賠本的聘金,全數送給了自家新成立的製作公司SLL。那時想著,等女兒嫁入豪門、股票上市,便能連本帶利回收風光。誰知道全球通膨升息,熱錢像退潮般散去,IPO市場驟然冰封,SLL上市遙遙無期。於是JTBC背著拍戲的巨額債務,卻把最會下金蛋的版權收益,親手送出了門。那感覺,像是辛勤耕種的農夫,把秋天的稻穗全給了鄰人,自己只留下滿手泥土。
第三場風,則是一場賭注太重的體育轉播權。為了重振收視榮光,它砸下七千億韓元,買下奧運與世界盃的獨家轉播,想當二房東分銷賺差價。然而市場並不買單,那筆錢像扔進深潭的石頭,只聽得一聲悶響,便再也撈不起來。沉沒成本,徹底吸乾了賬上最後一滴現金。
三場風交纏在一起,再華麗的宮殿,也成了風中的紙紮。
如今,JTBC走進了法院的重整程序,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等待著兩帖藥方:一是換個富有的新東家,用外來的血續命;二是斷尾求生,賣樓裁員,用十年、二十年慢慢還債。員工的薪水停了,高層嘴裡說著「節目照常」,但誰都知道,鏡頭前的笑容背後,已是人人心裡的一場雪。
我關掉手機裡的新聞,回頭望了望書架上那些曾經為之流淚的DVD盒子。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總以為電視裡的世界是永恆的,那些說故事的人,會一直在那裡。原來不是的。原來再璀璨的聚光燈,也有燈油枯竭的一天;再動聽的歌謠,也會有唱到聲啞的時刻。
只是,當那隻報喜的青鳥終於也飛不動了,我們這些曾經被它銜來的故事溫暖過的人,除了嘆息,還能做什麼呢?
也許,只能在心裡輕輕問一句:在那麼多它陪我們走過的夜裡,你最捨不得的,是哪一齣戲、哪一個人、哪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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