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那道彩虹/兩木金

兩木金
在生命的長河裏,每一種遭遇都是我們無法逃避的,不論貧富,抑或悲喜,正如四季輪回,草木枯榮,一切皆自然,誰都無法改變。
那年,我讀大學放暑假回家,愕然看見後屋的土炕上並排放著兩口大棺材,黑漆漆的,那彌漫出來的恐怖氣息立刻包裹了我,有一種窒息的壓迫感。雖然父親曾對我提說過要為他和母親櫕材的事情,我卻並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著實被眼前這兩個不祥之物嚇到了,說你和媽現在身體好好的,為啥這麼早櫕材,太不吉利了吧?
父親歎口氣,淡淡地說,誰都有那麼一天,遲早的事。
按照家鄉的習俗,老人康健在世時,就得早早地做好棺材。這是富裕人家才有的氣派。那些年,父母辛苦養雞,日子還算過得去。我當時讀的是公費大學,學費和生活費都很少,家裏負擔並不重。父親便有了這心思,但做壽材一般都是兒女的責任,很少有老人給自己操辦這事情的。
我很慚愧,紅了臉,難為情地說,這本該由我來置辦。
父親笑笑說,爹現在還有力氣種地養雞掙兩個錢,趁早把這心事一了,不讓你和幾個姐操心。你上大學呢,你四個姐日子都過得恓惶。
父親的苦心,我明白。只要不拖累兒女,所有生活的苦難,他都要一肩扛。
父親怕落灰,買回來厚塑膠布,把兩口棺材包裹得嚴嚴實實。
母親買回來棉花和布料,給她和父親縫製好壽衣,從裏到外,每個人都有四五身。
那一年,父親年近古稀,母親剛過花甲。
五年後,父親病重臥床,朝不保夕。父親是個大老粗,並不怕死,只是嘆惜著再也不能為我種地掙錢,儘管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省電視臺當記者,早就衣食無憂,根本不需要他下苦種地補貼家用。這就是命,父親想不走都不行,帶著深深的遺憾,最終躺進了他為自己櫕的棺材裏。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母親一直情緒低落、鬱鬱寡歡。後院的土炕上,孤零零地躺著她的那口棺材。母親時常在棺材前徘徊,用笤帚打掃上面的灰塵,念叨著何時才能睡到那裏面。
母親孤苦伶仃地在老家守著那一口棺材。這份淒涼讓我揪心不已。我把母親接到城裏一起生活,可她始終過不慣鋼筋水泥叢林的生活,說從單元房的防護網看窗外,山外青山樓外樓,連個莊稼地都沒有,日子過得就像蹲監獄。母親在城裏住不了多久,便吵著鬧著要回農村老家,說每日裏看著自己的棺材,心裏才踏實。
目不識丁的母親深信生死輪回的存在,把身後之事看得尤為重要。為了把五個子女拉扯大,她畢生都在土裏刨食,流盡了血汗,遭受了太多的生活磨難。死亡對於她來說,不是恐懼,而是苦難命運的解脫。那口棺材是她來世幸福的起點,才讓她那麼牽腸掛肚。
那年三伏天,母親壽終正寢,享年八十三歲。母親入殮時,我一遍遍地擦洗著那口已在家裏停放了二十二年的棺材。
清晨,母親入土為安。午後,親友們抬著花圈、紙錢、還有一屜屜油炸的花饃等祭祀物品給母親上墳。在熊熊大火中,各樣祭祀物品化為灰燼,青煙嫋嫋。這時候,天忽降暴雨,眾親友無處躲避,雨水和淚水連成一片。
少頃,雨停。我和姐姐們跪在泥水中,在母親的墳前焚香燃燭、叩首哀嚎。不經意間,遠方的天邊現出一道彎似拱橋的彩虹,霞光萬丈,與地面相接。
姐姐說,那是媽顯靈了,她在天堂笑得很燦爛。
是啊,父母可不就是我們生命中的那道彩虹嗎?《詩經·蓼莪》裏說,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哀哀父母,生我勞瘁。普天下的父母莫不如此,或許從未對兒女說過一句愛的話語,卻把深深的愛都寫在了歲月裏,流淌在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