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從⟨卜居⟩、⟨漁父⟩追蹤屈原赴死的線索

蔡詩萍》從⟨卜居⟩、⟨漁父⟩追蹤屈原赴死的線索

照片為作者提供，AI製圖

【聚論壇蔡詩萍專欄】雖然已經很遙遠了，遙遠得像神話。

但每逢端午節吃粽子划龍舟，還是很難不提及屈原。

屈原的象徵意義，是忠言即便逆耳，亦不改忠心耿耿的意志，做人總要有最起碼的原則嘛，不是嗎？

屈原在留下的紀錄裡，不斷重複這樣的信念。

屈原在歷史上，固然是忠臣的形象，不過，在文學史上，他最大的地位，是楚辭的一流作家，開創了南方文學的風格與流派。

楚辭意像豐美，文字華麗，極多引用自然風景，繁華繽紛的色彩，說真的，很不好寫，很不好讀。

但，還是可以透過一些較為輕鬆的文字，去試探屈原曲折蜿蜒的心路歷程。

《昭明文選》裡，有兩篇文章，⟨卜居⟩和⟨漁父⟩。

這兩篇文章，都掛名屈原，但非常可能是屈原投江溺斃後，後人感念他，蒐集他生前的傳說軼聞所集結的。

由於很傳神的詮釋了屈原赴死前的反覆猶豫，非常人性化，並未過份聖人化他的人格，因此反而流傳至今，成為我們了解屈原的重要依據。

從邏輯上來看，⟨卜居⟩應該在前，⟨漁父⟩一定在後。

⟨卜居⟩是描述屈原被貶斥後，看著楚國日益凋敝，內心極為痛苦，於是求卜於太卜鄭詹尹。「太卜」跟「太醫」一樣，是官名，太醫為皇室醫病，太卜為皇室卜卦。

⟨卜居⟩這篇文章深了些，我不打算解析，但要讓大家先了解，屈原被外放超過三年，心心念念都在楚國的安危，於是請太卜占卦。

依卜卦的程序，太卜當然要問你卦什麼？

結果，屈原一口氣說了一長串，提出十八種人生處世的態度，正反正反，十八種態度分為八組，一正一反，屈原自我提問自我辯駁（可見他有多聰明！當然也可見他有多痛苦！）

這連續的自我提問自我否證，搞得太卜鄭詹尹完全沒輒，卜不下去了！

你不是來跟我求卜問答案嗎？

怎麼，你反倒講得比我還多！

於是，太卜只好辭謝說了一段也是金句滿滿的名言：「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尺雖長，卻有它的短處，寸雖短，卻又有它的長處，每件物品都有它的極限，智慧也有關照不到的地方。卜卦之數有其極限，神明亦有不通的時候。

既然如此，你不妨依照你的心意，實踐你的意念吧。我用來占卜的龜策實在無法給你答案啊！

占卜也好，算命亦然，面對的，都是心意不決，躊躇猶豫的狀態，像屈原這樣，忠心耿耿到意志堅定的，其實是無須卜卦協助的。這篇⟨卜居⟩之所以有名，不僅是凸顯了屈原的一片丹心，也技巧的，彰顯了太卜「有所不卜」「有所不能卜」的智慧。

於是，我們再來讀⟨漁父⟩篇，會更有感了！

後人所熟知的金句：「眾人皆醉我獨醒」，或「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濁我足」等，都出自這篇⟨漁父⟩。

⟨漁父⟩描述屈原在江邊徘徊，猶豫掙扎時，遇見一位漁父，相互之間的問答。這篇⟨漁父⟩雖掛名作者屈原，但行文的方式是一問一答，跟⟨卜居⟩一樣，應該是屈原死後，懷念他的人蒐集資料整理出來的，而且，跟事實應該出入不大，對認識「屈原這個人」很有參考價值。

「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屈原被流放後，在江河潭水邊獨行，喃喃自語，臉色憔悴，形容枯槁。）

「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斯？”」（漁父看到獨行的屈原，好奇的問：你不是那位官拜三閭大夫的屈原嗎？怎麼搞到這麼落魄的模樣啊！）

「屈原曰：“世人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屈原回答漁父，世人都渾濁不堪，只有我清清白白；眾人都醉倒不行了，唯有我清醒明白。所以我不被了解，我被放逐了！）

「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

這漁父也不是一般俗人啊，看來很像看得很開的世外高人啊！

（漁父說了：聖人從來不會不知變通，以凝滯的觀點看世界，而是與世界同步移動。世人若都渾濁不堪，那何不跟著攪蕩河底的泥，河水的浪呢？眾人如果都醉了，那何不連酒糟也吃下，把殘餘的酒也一把乾掉呢？你何必要一副憂國憂民，與眾不同的樣子，而遭致放逐呢！）

很顯然，這屈原一定聽了之後，嘆口氣，繼續堅持他的堅持。

「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屈原回答：我聽說啊，剛洗過頭，戴帽子前一定要彈掉上面的灰塵，剛洗過澡，一定要抖掉衣服上的塵埃。怎能讓清潔的身軀，受到污垢的沾染呢！）

「寧赴湘流，葬於江魚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塵埃乎？」（我寧可跳入湘江，葬身魚腹，也不願把自己乾淨的身軀，蒙受世俗塵埃的玷污啊！）

聽了屈原這段告白，我想漁父跟太卜一樣吧，「沒藥救了，這屈原！」他根本就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人，讓他去吧！

果然，「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濁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濁我足。”遂去，不復與言。」（漁夫聽完微微一笑，敲著船舷慢慢離去，邊划邊唱：“滄浪（河水名）之水若清的話，就拿來洗我的帽子，滄浪之水若濁的時候，也可以洗我的腳啊！”隨即越走越遠，不再跟屈原講話了。）

而後呢？

而後是屈原投江，葬身魚腹，楚國終於被秦國併吞，湘水瀟瀟，繼續奔流，徒留下屈原的故事。

而後呢？

我們吃著粽子，划著龍舟，過著端午，對屈原這位楚辭大家，忠心耿耿的三閭大夫，越來越不了解了！

是啊，多數人都會更像漁父的人生態度吧，水清就洗帽子，水濁你就洗腳吧，不然咧！

但我們多數人也就淡淡一生過去了，唯有屈原這樣的傻蛋，留名千古，始終孤傲，始終熠熠，在越來越混濁的時代裡。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專欄文章，不代表J-Media 聚傳媒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