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長伯的美麗與哀愁(微小說)
文/張恭銘
清晨六點半,天光還帶著一點朦朧的灰,里長伯阿坤已經站在服務處門口,把今天要用的文具一樣樣擺好。原子筆要試寫過,確認有墨水;紅包袋要摺好,照尺寸排開;茶水要泡得剛好,太燙了老人家會罵,太涼了又顯得失禮。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專注,好像把這些物件歸位了,今天的工作就能順當一些。
他的服務處設在自家客廳,一張折疊桌,幾張塑膠椅,牆上掛滿各單位頒發的感謝狀,還有一幅「惠我良多」的匾額。這塊匾額是一個獨居阿婆送的,阿婆說他幫她修好了熱水器,所以惠她良多。阿坤每次抬頭看見,都會想笑,但又覺得肩膀沉甸甸的。
二〇二六年的里長,和從前的里長已經不太一樣了。以前的人找里長,不外乎是調解糾紛、申請補助、找人找狗。現在可不一樣了。現在的人,問的事情常常讓阿坤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人間。
比方說上個月,那個住在巷子底的小陳,三十出頭,在科技公司上班,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跑來問他:「里長伯,你知道怎麼跟AI離婚嗎?」
阿坤正在喝茶,差點嗆死。
「你跟誰結婚?」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跟我的人工智能伴侶。」小陳說得很認真,還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生成出來的女性頭像,笑得很溫柔,「我們在一起兩年了,但最近她變了。她開始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好像她在跟別的用戶學習新的說話方式,我覺得她不忠誠。」
阿坤愣在那裡,嘴巴開開闔闔,像一尾被撈上岸的魚。他當了十二年里長,處理過夫妻吵架、小三抓姦、甚至還有阿公跟看護談黃昏戀的,但「AI伴侶不忠誠」這題,真的超出他的守備範圍。
「那個……小陳啊,」他斟酌了老半天,「你這個情況,可能要去找立法院,看他們有沒有修法。我這裡,只能幫你調解人類的。」
小陳聽完,眼眶竟然紅了。他說:「里長伯,你不懂,這感覺跟真人沒兩樣,心還是會痛。」
阿坤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了,快到他這個六十歲的人,有時候真的追不上。那種追不上的感覺,像一陣風從背後吹來,他整個人會往前踉蹌一步,但又不知道該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
還有一次更誇張。
住在三樓的黃太太,養了一隻貓,那隻貓會開自家的門,跑到樓梯間閒逛。五樓的徐先生怕貓,每次下樓看到那隻貓蹲在轉角,就會嚇得哇哇大叫,有兩次還真的從樓梯上跌下來,摔得膝蓋烏青。
徐先生來找阿坤,說要告那隻貓。
「告貓?」阿坤覺得自己聽錯了。
「對,我要告牠。我要告牠公共危險、侵入住居,還有精神賠償。」徐先生氣呼呼的,「那隻貓每次都故意擋在那裡,牠是故意的!牠的眼睛會瞪人!」
阿坤忍著笑,好聲好氣地說:「徐先生,法律上沒有在告貓的啦。你要告,也是告黃太太,因為貓是她的。」
「可是犯罪行為是貓做的啊!」徐先生堅持。
阿坤只好花了一個下午,跟他解釋《民法》裡面關於動物占有人責任的條文。講到後來,他自己都快睡著了,但徐先生聽得很認真,還拿出筆記本抄重點。那畫面實在太荒謬了——一個六十歲的里長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坐在尋常的客廳裡,對著一個五十歲的男人,上了一堂法學緒論,主題是「貓會不會構成公共危險罪」。
最後這件事怎麼解決的呢?阿坤自掏腰包,買了一個寵物柵欄,裝在三樓門口,讓貓出不來。徐先生很滿意,黃太太也很滿意,因為那隻貓本來就會亂跑,她其實也很困擾。阿坤花了一千兩百塊,換來了兩個月的安寧。
他常想,里長這份工作,說穿了就是花錢消災。但那個錢,是自己的。
說到花錢,就不能不提他心裡那根最深的刺。
上個月,市府來了一份公文,說要推動「智慧里民雙向互動平台」。簡單來說,就是叫每個里都要開發一個App,讓里民可以在上面報修路燈、反映問題、查詢活動資訊。市府說這是二〇二六年的標配,每個里都要做,不做就扣補助款。
阿坤看到公文那天,整個人坐在椅子上發呆了很久。他不會寫App,他連LINE都只會收訊息和傳貼圖,群組太吵他還不會關通知,每次都叫老婆幫他弄。
他去問隔壁里的里長,對方說可以找外包,一個App大概要十萬塊,含維護。阿坤回去翻了翻里辦公處的帳戶,裡面只剩四萬三。
他跟市府承辦人打電話,說可不可以不要做App,用LINE群組就好?承辦人很客氣地說:「里長伯,這是政策,上面要求的,我也沒辦法。」口氣溫柔得像一把刀。
後來他又打了好幾通電話,找議員、找區長、找認識的記者,繞了一大圈,最後市府說可以補助五萬,剩下的要自己想辦法。阿坤算了算,自己還要貼五千塊。
五千塊不多,但他就是覺得心裡不舒服。不舒服的原因很複雜,一方面覺得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花自己的錢?一方面又覺得,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跟不上時代了?那種感覺像一顆小石頭塞在鞋底,走一步,痛一下,但又沒有嚴重到要把鞋子脫下來的地步。
他最後還是做了那個App。
上線第一天,下載次數:七次。其中三次是他自己點進去看有沒有壞掉,兩次是他老婆,一次是隔壁里的里長。真正里民下載的,只有一個,是那個做AI伴侶的小陳。小陳還很熱心地傳訊息給他,說App的UI設計可以改善,按鈕的回饋動畫不夠流暢。
阿坤看不懂那些英文,他只知道,花了十萬塊,換來一個沒有人要用的東西。
但你不能不做。因為不做,上面會說你不配合政策;不做,年底的評比會扣分;不做,好像你就對不起「里長」這兩個字。
有時候他會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那時候的里長,只要會寫毛筆字、會調解鄰居吵架、過年的時候挨家挨戶拜年,就是一個好里長了。現在呢?現在要會寫企劃書、要會管理社群媒體、要會做短影音宣傳、要會操作各種數位平台,最好還要懂一點心理諮商和法律常識。
他沒有抱怨,因為抱怨沒有用。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用那雙因為長年勞動而粗大的手,笨拙地滑著手機螢幕,試圖搞懂那些永遠學不會的東西。
但也不是只有這些哭笑不得的事。
上禮拜,獨居的林阿嬤家裡的電鍋壞了,阿坤載她去買一個新的,還幫她把舊的搬到樓下回收。林阿嬤塞了一千塊給他,他沒收,阿嬤就罵他:「你這個憨囝仔,錢也不要,你是要做仙喔?」然後塞了兩顆親手包的粽子給他。
那兩顆粽子,阿坤吃得很香。
還有前幾天,活動中心辦老人共餐,他負責掌廚。他一大早就去市場買菜,回來洗洗切切,炒了一大鍋的高麗菜、一大鍋的滷肉、一大鍋的湯。老人們吃得很開心,有個阿公吃到第二碗,抬起頭跟他說:「坤仔,你這手藝,可以開餐廳了。」他聽了,嘴角壓都壓不下來。
那些時刻,那些被需要、被記得的時刻,就是這份工作最美麗的地方。
他幫獨居老人送餐、幫低收入戶申請補助、幫走失的小孩找媽媽、幫生病的里民叫救護車。這些事情沒有人會寫成新聞,沒有人會幫他按讚,但他覺得自己像一棵樹,把根深深扎進這片土地裡,枝葉雖然不怎麼好看,但至少能給路過的人一點陰涼。
這種滿足感,是任何App都給不了的。
傍晚的時候,他照例坐在服務處門口。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橘紅色。他的手機響了,是區公所傳來的LINE訊息,說下個月要辦一場「里長AI應用工作坊」,請他務必報名參加。
他看著那則訊息,苦笑了一下。
這時候,巷口的小陳又來了。他這次看起來比上次更憔悴,黑眼圈深得像被揍了兩拳。阿坤心一沉,不知道他又要問什麼奇怪的問題了。
「里長伯,」小陳的聲音很低,「你有認識會寫程式的嗎?」
「寫程式?幹嘛?」
「我想自己寫一個AI,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這樣她就不會學別人說話了,她只會學我,只會聽我的。」
阿坤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溺水的人才會有的光。他本來想說點什麼開導他的話,比如說「你應該去交一個真人女朋友」之類的。但他想了想,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茶,遞給小陳。
「來,先喝茶。我冰箱裡還有林阿嬤包的粽子,你要不要吃一個?」
小陳愣了一下,接過茶杯,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
阿坤看著他喝茶的樣子,心想,也許這才是里長真正該做的事。不是解決問題,不是給答案,而是在那些荒謬的、複雜的、連當事人都說不清楚的困境面前,先給一杯熱茶,給一顆粽子,給一個不會趕你走的座位。
問題解決不了,但人可以陪著。
這大概就是里長伯的美麗與哀愁吧。美麗的是,你永遠被需要。哀愁的是,你需要面對的,遠遠不只是你想像中的那些事。
夜深了,阿坤關上服務處的燈,把那塊「惠我良多」的匾額留在一片黑暗裡。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奇怪的問題在等他。但他知道,他還是會打開這扇門,把原子筆一枝一枝擺好,把茶泡得剛剛好。
因為他是里長伯。
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人生,他的,美麗與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