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告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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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分鐘前
Mourners seated in rows facing a portrait of a deceased elder with floral arrangements and incenseMourners seated in rows facing a portrait of a deceased elder with floral arrangements and incenseMourners seated in rows facing a portrait of a deceased elder with floral arrangements and incense

父親是在凌晨四點多離開的。

醫院走廊很安靜。

只有護理站的燈亮著,空氣裡都是消毒水味道。

張曉薰接到電話時,外面天還沒亮。

母親在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平靜。

「妳爸剛剛走了。」

她愣了兩秒。

世界像忽然被抽掉聲音。

「……我現在過去。」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怎麼換衣服、怎麼叫車。

清晨的街道空蕩蕩的。

便利商店燈光白得刺眼。

司機一路都在聽廣播,主持人正在談天氣。

今天會變冷。

北部有雨。

世界仍然正常運轉。

可她的父親死了。

病房裡很安靜。

父親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母親坐在旁邊。

她沒有哭,只是看起來突然老了很多。

曉薰站在門口,一時不敢靠近。

她其實一直以為,父親還會再撐久一點。

雖然病情早就不樂觀。

雖然醫生的語氣已經越來越保守。

可家裡始終沒有人真正說過:

「他快不行了。」

他們只是一直假裝時間還很多。

曉薰慢慢走到病床旁。

父親的臉比生病前瘦很多。

嘴角微微垂著。

像只是睡著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曾經很怕父親。

怕他皺眉。

怕他沉默。

怕他失望。

可現在,那些讓她害怕的東西都消失了。

剩下一具安靜衰老的身體。

她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空。

母親低聲說:

「妳爸最後其實有等妳。」

曉薰喉嚨忽然一緊。

「護士半夜進來的時候,他還有醒一下。」

母親低頭整理父親的被角。

動作很輕。

「他還問妳下班了沒。」

曉薰忽然轉過頭。

她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紅掉的眼睛。

因為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她只是因為太累,沒有接父親那通電話。

告別式辦得很傳統。

靈堂設在殯儀館二樓。

白花、輓聯、佛經聲。

父親的黑白照片被放大擺在中央。

照片裡的他難得帶著淡淡笑意。

那張照片還是曉薰幫忙挑的。

母親原本想用證件照。

她說:

「妳爸不喜歡拍照。」

最後曉薰從舊相簿裡找到一張比較自然的。

照片裡父親穿著淺色襯衫,站在陽光底下,眼睛微微瞇著。

不像平常那麼嚴肅。

靈堂裡來了很多人。

父親以前的同事、老鄰居、軍中朋友。

那些曉薰不認識的人,一個個走來上香。

然後開始談論她從沒聽過的父親。

「你爸以前很照顧人啦。」

「他年輕時酒量很好。」

「以前我們一起值班,他最有責任感。」

「他以前很愛唱歌耶。」

曉薰站在旁邊,忽然有種奇怪的錯亂感。

那些人口中的父親,和她認識的父親,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原來人在不同的人生裡,會有不同樣子。

而她知道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下午誦經時,她跪在蒲團上,膝蓋開始發麻。

木魚聲一下一下敲著。

規律、空洞。

她忽然想到——

父親的一生,好像也是這樣。

準時上班。

準時回家。

努力養家。

沉默過日子。

像很多那個年代的男人一樣。

他們不談愛。

不談脆弱。

甚至不談自己。

只是一直扛著。

扛到生命突然結束。

法師念經的聲音模糊地迴盪著。

曉薰低頭燒紙錢。

火焰慢慢吞掉紙張邊角。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曾經牽著她過馬路。

那時她怕車。

父親就用很厚的手掌把她整隻手包住。

那好像是她記憶裡,父親少數溫柔的時刻。

可奇怪的是——

人死掉之後,留下來的,往往不是那些巨大的事情。

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畫面。

小到平常根本不會想起。

晚上離開殯儀館時,天色已經黑了。

母親走得很慢。

曉薰扶著她。

冬天的風很冷。

路邊有人正在買鹽酥雞,油鍋發出滋滋聲響。

紅燈亮起。

機車停滿路口。

城市還是和平常一樣熱鬧。

她忽然覺得很荒謬。

原來一個人的離開,世界是不會停下來的。

父親消失了。

可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

新聞還是會播。

超市還是會營業。

而那些活著的人,只能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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