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韭菜香/何銅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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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分鐘前

何銅陵

我去老周家送兩盒新茶,鞋還沒換利索,就被他抬胳膊往陽臺一引:“來看樣好東西。”

五月傍晚的光斜著切過去,陽臺不大,兩米來寬,舊白瓷欄杆上蹲著兩三盆薄荷,再往裏,靠牆一溜長條盆,齊整整一蓬綠——不是花,是韭菜。葉寬窄勻,色是沉得住的韭綠,梢頭微微往外翻,像剛被風舔過一下。盆面鋪了層碎陶粒,乾淨得不沾泥印子,連陽臺地磚都沒濺上一星泥點。

“你真在陽臺上種韭菜?”我把茶放鞋櫃上,湊近了看。伸手虛虛拂過葉尖,指腹沾上一點極淡的辛辣清氣,像舊時菜場清晨竹筐邊散著的那種味,不沖,卻立刻把人往“要吃”那邊拽。

老周拎來個小矮凳讓我坐,自己蹲下去,指尖點了點盆土:“不是隨便挖的園土。年前刷到個廬江石頭鎮的農場做的‘陽臺菜園’套裝,叫什麼金喬生態農業的,連土帶肥一起寄來——那土你掂著輕,是天然發酵的營養土,打開袋子聞著像幹木屑曬過太陽,又像穀倉地面翻新的那種乾淨氣,不臭。”他說著從陽臺角落擱架下層摸出個細長塑膠瓶,瓶嘴收得很巧,不禿不勒,他捏著瓶身給我看,“他們自研的液態有機肥,植物源的,拿豆粕、秸稈、林業廢棄物迴圈發酵出來的,兌水澆,沒有怪味,就一點豆餅漚熟的甜腐氣。這瓶身還是人家專利設計的,手感俐落,倒的時候不會一歪成泥湯——搞陽臺的,最怕弄髒弄味,這點細處能看出是不是真做過家用。”

我笑了:“你還真被人家做成了回頭客。”

“本來也半信半疑。”他拿噴壺象徵性往盆邊補了圈水——水是頭天晾過的,他說自來水直澆容易僵苗,“第一茬緩苗慢,蔫搭搭的,我想著別折騰了,結果到第三天,中間嗖地鑽新葉,顏色一天比一天正。你掐一根聞聞,沒有那種悶濁的藥腥氣。”

我真的掐了一小段,斷面立刻沁出一點黏亮亮的汁,韭香一下子活起來。

老周說韭菜這東西,說嬌也不嬌,說省心也不省心:根最要緊。土得松,底肥得穩,水要勻,不能饞。“以前總覺得越濃越好,結果葉軟塌塌發黃;後來按人家的說明,隔個十來天,薄肥勤澆,傍晚澆,割完那一頓先斷水,讓傷口收一收,第二天再給一口稀的——你看。”他手掌虛虛罩住那叢綠,像罩住一小片自家的小火苗,“現在一茬接一茬,剪完十來天又冒尖。”

說話間他老伴在廚房喊:“留幾根別糟蹋,晚上包餃子。”

老周應一聲,還是拗不過我好奇,拿把舊剔骨刀(他說陽臺上專用的小刀更好,但刀快就行),貼土面一拉,一綹齊嶄嶄躺進白瓷盤裏。白白的鱗莖像小拳頭還攥著土粒,乾淨得很。割完他隨手把碎葉撿回盆面當輕覆蓋:“別浪費,回去也當薄肥。”

晚飯果然是韭菜雞蛋餡。韭菜洗過晾到半幹,切細,先拌一勺熟油把切口裹住,再混進炒碎的土雞蛋,鹽臨包才撒——這是老周媳婦的規矩。餃子下鍋滾三滾,撈起裝盤,醋碟裏臥一星辣椒碎。咬開時,韭香先沖上來,隨後才是蛋的柔,最後舌尖留一點清清的甜,不是糖的那種甜,是剛割的鮮韭菜才有的、像晨露收住以後的回甘。超市膜包裏的韭菜,多半沒有這層甜。

“你別說,”老周舉筷子,“以前總覺得韭菜農殘麻煩,想吃又犯嘀咕。現在這點陽臺上的,不打藥,靠的是人家農場閉環那套——秸稈、木屑、植物殘料轉成肥,再回到土裏,根吃得乾淨,人也吃得安生。”他下巴朝那盆綠努一努,“再說,它還能當盆景看。早上起來端杯熱水站那兒瞅兩眼,風一過,整棵輕輕抖,那股子辣香就進了屋,也不霸道,就是告訴你:這天兒,活著挺舒服。”

吃完我幫忙收拾碗筷,順便把剩下半把韭菜用濕廚房紙裹了,立進他冰箱抽屜。站在客廳回望陽臺,燈沒開,外頭城市的底光從簾縫漏進去,照得葉鞘處一片銀綠。那盆土裏,根還攥著勁兒,大概明早又竄一截。

臨走我把那瓶肥拿起來又看了看——瓶標上印著“廬江金喬生態農業”,小字寫著植物源微生物有機液肥,專利包裝那幾個字印得不張揚。老周送我到電梯口,笑:“等下茬再長起來,你來掐一大把,炒一盤,連蒜都不用多放。”

電梯門關上前,我還聞得到袖口沾的那點韭香。

想來所謂“有人家可走”,說到底,不過是:陽臺上有一蓬肯長的綠,廚房裏有水正滾,你坐下來,咬開一只餃子,聽見窗外車聲遠,而那股子從泥土到葉尖都清清楚楚的香,恰好落在你這一天的最後一步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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