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過年回家


↑除夕夜,她越來越害怕這種「所有人都必須很幸福」
除夕那天下午,母親從早上就開始忙。 廚房像打仗一樣。 瓦斯爐上同時燉著滷肉、雞湯與蘿蔔糕,抽油煙機轟轟作響,電鍋不斷冒出白煙。
母親穿著舊圍裙,在狹小廚房裡轉來轉去,額頭都是汗。 「曉薰,幫我把芹菜切一下。」
「好。」
「還有那個香腸拿去蒸。」
「嗯。」 父親坐在客廳看特別節目。 每年都差不多。
主持人熱鬧過頭的笑聲、永遠唱不完的老歌、主持人口中的「團圓」。
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 整個城市都在準備過年。
只有曉薰從早上開始,就有種胸口發悶的感覺。 她一直不喜歡過年。 小時候是期待的。 新衣服、紅包、年夜飯、可以晚睡。 但長大後,她越來越害怕這種「所有人都必須很幸福」的節日。
因為只要坐上那張桌子,每個人都會忽然開始關心你的人生。 而那些關心,往往帶著審視。 晚上六點多門鈴響了第一聲。
「來了、來了!」母親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步去開門。
「新年快樂啊!」
「恭喜發財!」
笑聲一下子湧進屋裡。
大伯、大伯母、二叔一家、姑姑一家陸續進門,孩子們一進客廳就跑來跑去,塑膠袋裡裝著水果、飲料和伴手禮,玄關一下子擠得水洩不通。
母親臉上的疲憊,像在那一瞬間被收了起來。
她熟練地招呼著每一個人。
「快進來坐,外面冷。」
「茶泡好了,先喝一點。」
「飯菜快好了,再等一下。」
曉薰站在餐桌旁幫忙擺碗筷,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嘴角卻有些僵硬。
她知道,真正漫長的時間,現在才要開始。

晚上七點整,年夜飯正式開席年夜飯正式開席。
一張圓桌擠滿了人,熱騰騰的菜餚一道道端上桌,蒸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道道端上桌,蒸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來來來,先乾一杯!」
酒杯碰撞,笑聲四起笑聲四起。
起初,大起初,大家聊的都是輕鬆的話題話題。
誰家的孩子考上哪所學校誰家的孩子考上哪所學校,誰又換了新車誰又換了新車,哪裡的房價又漲了,哪間餐廳最近很難訂哪裡的房價又漲了,哪間餐廳最近很難訂。
曉薰默默吃著飯曉薰默默吃著飯,希望自己能像空氣一樣,不被注意希望自己能像空氣一樣,不被注意。
然而,總有人會把話題轉到她身上然而,總有人會把話題轉到她身上。
「曉薰「曉薰。」」
她抬起頭她抬起頭。
大伯母笑得一臉親切。大伯母笑得一臉親切。
「今年今年三十五歲歲了吧?吧?」
「嗯嗯,三十五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都三十五「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都三十五了。」大伯母感嘆了。」大伯母感嘆了一聲聲,「那婚姻大事真的要好好打算了「那婚姻大事真的要好好打算了。」」
桌上的交談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桌上的交談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有人接話。人接話。
「現在有現在有沒有對象有對象?」
「還是工作太忙還是工作太忙,沒時間認識人時間認識人?」
「妳條件也不差,怎麼「妳條件也不差,怎麼一直沒結婚?」直沒結婚?」
一句接著一句一句接著一句。
沒有人真的等沒有人真的等她回回答。
他們只是輪流拋出問題他們只是輪流拋出問題,再替她想好答案再替她想好答案。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這時,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母親。
母親先是笑了笑母親先是笑了笑,像是在替她解圍像是在替她解圍。
「她啊,比較慢熟「她啊,比較慢熟。」」
曉薰心裡剛鬆了一口氣。曉薰心裡剛鬆了一口氣。
母親卻又接著說:母親卻又接著說:
「我也不是沒催過她「我也不是沒催過她,只只是她整天不是上班,就是待她整天不是上班,就是待在家裡,也家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願意替自己打算知道什麼時候才願意替自己打算。」」
語氣平靜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事。
可是,每可是,每一個字,都像細細的針個字,都像細細的針。
大姑嘆大姑嘆了一口氣一口氣。
「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了,真的真的不能再拖了能再拖了。」
「對啊對啊,現在找對象比以前現在找對象比以前更不容易不容易。」
「如果還想生小孩,更要趁早規劃如果還想生小孩,更要趁早規劃。」
「妳媽媽也是替妳「妳媽媽也是替妳著急急。」」
曉薰低著頭,看著碗裡早已冷掉的白飯曉薰低著頭,看著碗裡早已冷掉的白飯。
她她不是沒有想想過結婚結婚。
也不也不是沒有努力經營過感情努力經營過感情。
只是那些失去、那些失望只是那些失去、那些失望,她從來她從來沒有在家裡提起在家裡提起。
因為她知道,因為她知道,在這張桌子上,沒有人想聽她經歷過什麼這張桌子上,沒有人想聽她經歷過什麼。
他們只在意他們只在意結果果。
有沒有結婚結婚。
有沒有孩子孩子。
有沒有一份足夠體面的工作有沒有一份足夠體面的工作。
彷彿人生,只能用這幾個答案來打分數。彷彿人生,只能用這幾個答案來打分數。
二伯忽然又笑著問:二伯忽然又笑著問:
「對「對了,現在薪水多少?」,現在薪水多少?」
曉薰愣了一下曉薰愣了一下。
「還可以。。」
「『還可以』是多少?『還可以』是多少?有沒有加薪加薪?」
「有沒有升主管有沒有升主管?」
「做了這麼「做了這麼多年,工作應該很穩定了吧?」年,工作應該很穩定了吧?」
她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多說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多說。
母親替母親替她回答了答了。
「工作是還算穩定啦,就是壓力比較大。有時候看她回家「工作是還算穩定啦,就是壓力比較大。有時候看她回家一句話也不說句話也不說,我也不知道該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辦。」」
那一瞬間,曉薰的心那一瞬間,曉薰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母母親像是在替她說話像是在替她說話。
卻又不經意地,把卻又不經意地,把她的沉默、她未完成的人生,以及那份隱藏不住的失望,攤開在所有親戚面前的沉默、她未完成的人生,以及那份隱藏不住的失望,攤開在所有親戚面前。
沒有人責備她責備她。
沒有沒有人提高音量提高音量。
可是那些帶著關心的話語,一句一句落下,反而比責備更讓人喘不過氣可是那些帶著關心的話語,一句一句落下,反而比責備更讓人喘不過氣。
客廳裡依然充滿笑聲客廳裡依然充滿笑聲。
窗外煙火綻放窗外煙火綻放,映亮映亮了夜空夜空。
而曉薰忽然覺得而曉薰忽然覺得,這個她住了三十五年這個她住了三十五年的家家,變得陌生而擁擠變得陌生而擁擠。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有時候讓時候讓人窒息的窒息的,不是爭吵,不是冷漠不是爭吵,不是冷漠。
而是在最親近的人之間,始終沒有而是在最親近的人之間,始終沒有一個人真正看見,她早已笑得很累了。個人真正看見,她早已笑得很累了。
一一以下空白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