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與電影重相遇 心思明亮餘韻更悠揚

跟你說件有趣的事
《長路將盡》(注1)改編自John Bayley悼念妻子的書Elegy for Iris。由凱特溫絲蕾和茱蒂丹契分別飾演年輕與老了的Iris，兩人表現十分出色，尤其是茱蒂丹契把被阿茲海默侵蝕的Iris揣摩得維妙維肖。
時隔二十幾年後重看電影，看得更細，多了些更幽微的感觸。尤其是影片尾聲，木訥的John被邀請在好友Janet葬禮上致詞，一開始說了個冷笑話，舉了個不搭嘎的例子，場面有點尷尬。
他說：「我很想念Janet，那是因為我都會跟她說我們的趣事，Iris再也聽不懂的事......」他說了洗浴缸的笑話，沒人聽懂笑點是什麼 。
「我想跟Janet說這笑話，她一定會很開心，她一定會笑」(台下的人們摸不著頭緒)，「我想會吧，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她在去火車站臥軌自殺的路上，看到一件趣事想告訴她的情人佛朗斯基，就跟我們一樣，我也會跟Iris和Janet分享趣事。但是安娜想到，她再也見不到佛朗斯基，因為她馬上就要自殺了......」John自覺模糊了主題，他慌張了，自我解嘲：「你們一定不想聽這個......」
但是，他接著說的話，讓整個致詞有了重量，「不過如果有一件事，能阻止安娜自殺，這就是理由。為了跟心愛的人說一件趣事。」
為了跟心愛的人說一件趣事，便足以撐起生之歡愉。很輕的事，其實很有份量。

為愛穿越 為了珍惜所愛不再穿越
活到這年紀，什麼人生大道理沒聽過，只是看用什麼方式，才能真正觸動你的心，讓你願意再思索、再玩味，或者再提醒自己。
《真愛每一天》(About time)(注2)就是這樣一部電影，不流於說教，讓你自己陪著主角一起經歷，錯過、遺憾過、嘗試改變、修復過，最終安定在每個日常，不再穿越回到過去逆轉事實，而是學會珍惜，珍惜每個看似尋常又細微的片刻。
喜歡主角Tim最後的體悟，能一次次穿越時空的Tim在電影尾聲不再穿越，他決定：「把每一天過得像從未來回來回味一樣」。除此，我更喜歡影片裡一開始只想藉著穿越，追求心儀的女孩，但後來讓他焦急著想重回過去改變已發生的，是因為對身邊親友遭遇的不忍心。
“How long will I love you. As long as stars are above you. And longer if I can……”唱的是愛情，是親情，也是友情。

就要愛了嗎
再看《刺蝟的優雅》Le Herisson(注3)，距離第一次觀看已十年，明明心裡有數接近尾聲會發生什麼，還是忍不住尖叫出聲。不同的是，這一次劇終時，雖仍為準備赴約的荷妮悵憾不已，但是迴盪在心裡的，是芭洛瑪的話：荷妮，您......那瞬間在想什麼呢？您準備好要愛了。
荷妮是高級公寓的門房。芭洛瑪是這棟高級公寓的住戶，十幾歲的她總是透過手中的錄影機觀看生活周遭，偶然的機緣，她走入荷妮不願讓人窺探的房間，走入刺蝟外衣下，荷妮細緻優雅的內心。另一個走入荷妮美麗心靈的是新搬入的小津先生。當荷妮好不容易脫下一身自我保護帶刺的外殼，穿上小津先生為她準備的晚禮服，這時的荷妮不再困守階級桎梏，外在裝扮與內在靈魂一樣優雅的荷妮，準備好要愛了。

不懂武士精神 但看見劇中人的情義與溫柔
山茶花，日本稱椿花。疫情期間看了節奏緩慢的《椿花散落》(注4)，因為情節簡單，因為武士刀刀起刀落令我畏懼，再加上掛心著戲裡幾個人物的安危，劇終，也只為人物的生與死嘆了口氣或鬆了口氣，沒太多心得，即便心裡好像有什麼蟄伏著。我仍如大一讀《菊花與劍》時淺薄懵懂，怎麼也參不透武士精神的價值與意義。
時隔五年，再看《椿花散落》，即使讀懂了《菊花與劍》書裡提到的「克己」與武士倫理，卻還是無法理解武士決絕的心志。是那幾句簡單的對白，「真正的劍，不是為了奪人性命，而是為了守護人。」「我不是為了復仇回來，是為了完成約定。」是劇中人物的堅韌與始終節制不說出口的深情，還有啊，那一樹不斷飄啊飄散落地面的椿花，即便還是不懂武士精神，卻終於理解戲中人所要守護的貞定的心意與願意以死奔赴的淒美。

跑！你就跑！無須勇敢不必逞強！
阿甘媽媽告訴他，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他謹記一生；校車上挪出位置讓他坐在身邊的女孩Jenny告訴他：Run，Forrest，run！他用一生實踐。
多年後重看《阿甘正傳》(Forrest Gump) (注5)，當幾個壞童拿石子砸阿甘時，我認真的字字聆聽Jenny說的，Just run away，Forrest. Run，Forrest！原來我忽視了珍妮更明白的指令：Just run away！一如再次重逢又將分離時，珍妮叮囑即將深入越南戰區的阿甘："If you're ever in trouble, don't be brave. You just run, OK? Just run away. 珍妮要阿甘如果遇上麻煩，不必勇敢，你就跑，跑遠遠的。
珍妮說：「你要平平安安回到我身邊。」

重看沒能一次便懂或再熟悉不過的電影，不會被未知的結局左右關注的焦點，不會因情節的詭譎忽略了值得賞玩的細節，因此總是能看見更多，體會更深。
重溫的或許是劇中情景，勾起的是曾經隨著劇中人物震顫的情愫與感悟，而有時只是一句響在心裡的話。雖然，你可能在好久好久以後，才恍然明白它對你的意義。
——本文原刊登於策略風與電影再次相遇 心思明亮餘韻更悠揚 | 策略風知識新聞網 | 藝文風

附錄
注 1：《長路將盡》（Iris，2001）／艾瑞絲（Judi Dench 飾）、約翰（Jim Broadbent 飾）
注2：《真愛每一天》（About Time，2013）／提姆（Domhnall Gleeson 飾）、瑪麗（Rachel McAdams 飾）
注 3：《刺蝟的優雅》（Le Hérisson，2009）／荷妮（Josiane Balasko 飾）、小津先生（Togo Igawa 飾）
注 4：《椿花散落》（散り椿，2018）／瓜生新兵衛（岡田准一 飾）、篠（黑木華 飾）
注5：《阿甘正傳》（Forrest Gump，1994）／阿甘（Tom Hanks 飾）、珍妮（Robin Wright 飾）

來源：桃園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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