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與其查黑工，不如改革制度：從新加坡、以色列經驗看台灣農業缺工困境

​文／郭鈺如（台東太麻里在地農業工作者）

​日前我談到檢舉黑工問題，引起不少討論與批評。有人誤以為我是在鼓勵檢舉，眼看農忙期又將來臨，這番話著實讓許多農友感到恐慌。但我想澄清的是，我並非要針對任何人，我只是把許多農民平時不敢公開講、卻天天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說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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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強調的是，問題不在農民，而在制度。

​我們做農的人都知道，黑工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農民特別喜歡違法，而是因為目前的制度無法滿足農業生產的實際需求。黑工最大的特點就是彈性高，今天需要人，明天就能到工；農忙結束，人力也能立即轉移。這種模式雖然不合法，卻完美符合農業「看天吃飯」的工作特性。試想，全年度聘僱移工的固定成本，有幾位個體農戶能獨自負擔？現實中，甚至有不少農民在合法申請移工後，每逢農閒還得拼命「找工作」給移工做，完全陷入本末倒置的困
境。

​農業與工業最大的不同，在於工廠可以全年穩定生產，但農業有明顯的農忙與農閒之分。採收期一到，需要大量人力在短時間內投入；採收結束後，人力需求又快速下降。許多農民最頭痛的問題就是，人力需求最高的時候找不到工人，而合法申請的人力往往程序曠日費時；等到人力終於到位，產季可能早已經結束。​另一方面，若透過現行合法聘僱制度引進移工，農民往往必須承擔長期的聘僱責任，包括薪資、住宿及相關管理成本。這對大型企業而言或許可以負擔，但對許多中小型農戶而言，卻是沉重的經濟壓力。

​因此，我真正想呼籲的，不是縱容非法，而是要求政府正視制度與現實脫節的問題。

​如果合法制度足夠便利、足夠彈性，誰願意冒著高額罰鍰與觸法風險聘用非法移工？當合法管道無法解決問題時，非法市場自然會出現。這是市場需求的反映，更是制度失靈的警訊。
​近年來，台灣農業面臨少子化、高齡化與缺工問題日益嚴重。政府若只是從執法角度看待黑工問題，而忽略其背後所反映的真正人力需求，終究只能治標，無法治本。​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同樣面臨缺工問題的國家，早已建立較具彈性的移工管理制度。

​例如新加坡長期透過外勞配額、外勞稅及彈性的勞動市場管理機制，在保障本國勞工權益的同時，也兼顧產業發展需求。政府不是一味限制企業用人，而是透過制度設計引導人力合理流動，提高整體經濟效率。​以色列則因農業與照護產業長期缺工，建立專業化的外籍勞工制度。政府依據產業需求核配人力，並透過專責管理機制協助雇主取得所需勞動力，讓農業得以穩定生產，同時維護國家糧食安全。

​台灣未必需要完全複製新加坡或以色列的制度，但其核心精神值得借鏡：政府應該依據產業特性設計制度，而不是要求所有產業套用同一套僵化的人力管理模式。​事實上，台灣各地農作物產季並不相同。中、南、東部各地的特色農產，採收時間往往是錯開的。如果政府能夠建立全國性的農業人力調度平台，整合合法移工資源，讓人力能夠隨著產季在不同區域之間流動，就能達到「哪裡農忙、人力就到哪裡」的效果。

​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提升移工的工作效率與收入，也能降低農民長期聘僱固定人力的成本負擔，更能有效壓縮非法仲介與黑工市場的生存空間。​農業不只是農民的生計問題，更關係到糧食安全與國家發展。面對人口結構改變與長期缺工挑戰，政府需要的是制度創新，而不只是加強查緝。

​黑工問題不是農民的選擇，而是制度留下的缺口。與其把資源全部投入查緝與處罰，不如勇敢改革制度，建立合法、彈性且符合農業及其他產業需求的運用機制。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兼顧農民生計、勞工權益與農業永續發展，為台灣農業找到一條可長可久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