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眼/王長征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2 分鐘前

王長征

如果白天是仙女身上鮮豔的衣裙,那麼黃昏就是她停止舞動後最下端的裙擺,漸漸少了靈動與鮮活,任由夜色悄無聲息地將這無辜的裙擺浸黑浸透,直至完全看不清本來的面貌。黑暗會讓眼睛更加明亮,也只有這時,人們才會把投向花花綠綠世界以及各種鮮豔外在的目光,轉而對準靈魂的窗口。此時,我看到一雙眼睛,一雙從我出生到現從未有過晶瑩閃爍並且靈動的眼睛。

這雙眼睛看著我,不知是喜是憂,已經持續了快半個鐘頭。眼睛原本藏著火種,只需要一句情話就能點燃,再需要一句蜜語就會熊熊燃燒。現在,它泛著淚光,火種已經熄滅,呈現出燃燒過後略帶火星的灰燼顏色。它的主人,所有的煩惱都從眼睛向外流溢,日子已經夠苦了,偏偏這時屋外傳來老舊鐵門被拍打後慘叫的聲音,每一次拍擊我看到她眼睛裏細碎的火星都要強撐著衰老的軀體明亮一下,然後破碎成更細的粉塵。

從我對時間有了概念後,就知道這個聲音已經重複了十四天,在336個小時裏,像打卡的鬧鐘般定時定點出現,每次都是精准付出十分鐘的耐心後就會悄然離開。但今天,門外的耐心多了一些,不但鐵門被捶得哇哇大哭,捶門的人也在外面大聲號哭,一邊呻吟一邊含著淩亂不堪語無倫次的話語,一會兒喊“阿秋”,一會兒喊“美美”。喊阿秋的時候,那雙已經成為灰燼的眼睛黯然無光,喊美美的時候,那雙眼睛裏的憂鬱又加深了一層。還有其他話語被夜風卷著,在院子裏橫衝直撞,有的飛進了傾聽者的耳朵,有的撞到牆角後乾脆賴在地上打滾兒然後哀哀呻吟,有的跌跌撞撞找不到路徑直接飛向天際……風是世間最大的謠言傳播者,把男人的聲音送進來,偏偏又不完整地傳達。風有時又是謠言罪名的倒楣替罪羊,怪只怪耳朵只願意聽喜歡的話,它硬起心腸來,是聽不見任何柔軟的話的。

直到今天,我終於理清了含混不清話語裏有究竟藏著怎樣的故事,也明白了屋裏的人和室外之人是什麼關係。男人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喝醉了,動作比以往更為粗暴,往常他消耗完耐心就走了,現在越來越不耐煩,力氣比以往大了很多。阿秋抱著我歎氣,不理會外面的聲音,反而熄了燈,於是我就坐在了無邊的黑夜裏,耳朵依然豎起來聽著門外男人的動靜。

燈滅後,院子裏沉寂一會兒,黑暗慢慢沉澱下去,地面很快落滿了厚厚的黑色沉積,一切塵埃落定,天空才不情願地透出朦朧的光亮來。醉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帶著暴躁和憤怒,同時又無可奈何地用腦袋撞擊鐵門,詭異而無情的夜晚冷冷地打量著一切,它選擇無動於衷。它許是習慣了人間的喜怒哀樂,才擺出一副無能為力漠不關心的模樣。鐵門“砰砰”響著,像深巷黃犬沉悶的叫聲,隨著房東關門拉窗的聲音響起,我第一次瞭解到,小縣城的人與鄉下人不一樣的,這裏的人不愛管閒事。正在我思考城裏人和鄉下人的人際關係時,聽到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隔壁臥室的小夜燈亮了半盞,灰濛濛的燈光驅散了屋子裏少許黑暗,也因此讓房間出現了一抹但不富裕的溫暖顏色。我的保姆李月婷,來自十幾裏鄉下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從阿秋懷裏接過剛吃完母乳的我,輕輕地拍打著。

李月婷走到阿秋面前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試探性地說,別再生悶氣了,夫妻之間哪有沒矛盾的,這麼多天了,為了孩子也要好好談談,躲著不是辦法。李月婷說完,欠了欠身子,好像等待老師答復的小學生一般。

阿秋身體微微一動,似乎隨時都會站起身來,但有兩種力量在她身體裏不斷拉扯著。我覺得她心有所動時,在外面徘徊許久的男人沒了動靜,也許他也心累了,最後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重歸平靜的夜晚撫平了剛剛發生的一切。李月婷搖了搖頭,懷抱著我去了隔壁。

小夜燈昏黃的光影籠罩在李月婷身上,透出幾分神聖的意味。這是一位心腸柔軟的中年女性,如果不是被逼無奈,這個年齡的農村女人誰願意放下手中的活計去做伺候人的工作呢?她在我耳邊輕輕地哼著不知名的歌謠,撫摸著我的小臉念叨著,美美,美美,快點長大吧!

我也想快點長大,讓阿秋和張輝之間的隔閡能夠縮小一點,可我無能為力,我才出生八個月零一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豎起耳朵,睜大眼睛,好好去瞭解這個嶄新的世界。別看我是個嬰兒,我的心裏什麼都懂,嬰兒在一歲之前都有一些前世的本能,對世界有比大人還深刻還敏感的感知與認知。在我剛出生時,我的眼前是灰濛濛的,看任何事物都無法感知具體形狀,一切都是黑白色的,也是模糊的。我對世界的探索主要靠耳朵,各種聲音進入耳朵共同編織著奇妙的彩色世界。大約兩個月後,我具備了保護性的眨眼動作,是正常的瞬目反射,與此同時,我的視錐細胞逐漸成熟,漸漸地能夠辨別紅黃等鮮豔顏色,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掌,總愛以小拳頭的形狀呈現著,好像隨時都會與任何事物大戰一場。

那時,阿秋還是個幸福的女人,我常常聽到剛完成分娩的她對著我笑,話語很多,不像現在這麼沉默。才不過幾個月,我看到她的臉越來越冰冷,對我也漸漸沒了往日的耐心。

我表達所有情緒的唯一語言就是啼哭,哭聲總會令人煩惱,每個人都是從這樣的過程中經過的。但阿秋才25歲,張輝也不過大她一歲,兩個人都是剛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在親戚的撮合下締結姻緣。在我眼裏,他們還是孩子,還在父母羽翼的庇佑下懵懂地活著,突然做了父母都有些不適應。

他們也在我眼前甜蜜過,爭著搶著要抱我,張輝的父親張邦國是縣城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每隔幾天就會在縣電視臺的螢幕上對著話筒談一些我還不太理解的大事。我剛滿百天,就有人打著來探望我的名義,對著張邦國畢恭畢敬地喊著“張局”,從他們的交談中我第一次聽到了“國稅局”三個字。我不喜歡黑夜,到了黑夜就會有許多訪客會在夜色的掩護下拎著神秘的禮物前來,儘管他們交談的聲音壓得很低,略帶一些神秘,我還是覺得吵鬧。一旦有拒絕推讓的聲音傳來,我的耳朵就奇癢無比,心裏煩躁的像是塞了一團亂麻,這時候立刻就會有人擁過來把我抱起,讓我在溫柔的臂彎裏感受幸福的滋味。

阿秋和張輝的爭吵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張輝常常回來很晚,別看他具備大學學歷,在縣城卻一直沒有合適的工作。他唯一的愛好是養狗,一匹高大威猛的藏獒在他的院子裏瘟神般咆哮不止,他的圈子不大不小,與張邦國相比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都是一些油頭粉面的青年,牽著同樣威猛但略帶羞怯的藏獒,每次他的朋友來,張輝臉上就掛著笑。他唯一的收入是讓自家的藏獒給別人的藏獒配種,每次有幾百塊錢的收入。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生長著,無論寒暑我都有人照顧,張輝和阿秋還插不上手。第一個月阿秋被限制在屋裏,整日陪伴我,張輝則消失的無影無蹤。阿秋孤獨的時候就跟我說話,將她的故事說與我聽,之前她在天津讀書,畢業後就留在了天津工作,不多久就有了一個大三歲的男朋友,倆人也曾如膠似漆相愛過。阿秋的爸媽是小商販,十分希望女兒回來,不願意她孤零零地在外面飄泊著,他們對外面的世界時刻保持著警惕之心,希望阿秋能夠回到身邊。知道阿秋的戀情,他們如臨大敵,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的反對,硬是將剛工作半年的阿秋喊回了家,還掐斷了剛剛交往三個多月的愛情。在小縣城的世界裏,女孩最好回來,如果今後在外地成家,沒娘家人撐腰,會受很多氣。不多久,父母就在縣醫院為阿秋安排了護士的工作。半年後,阿秋在父母和親朋的撮合下,攀了一門親事,張個人就是張輝。

阿秋是十分乖巧的姑娘,遇到事情也沒太多主見,對任何事都是隨遇而安的態度。同事無不羡慕她有著正兒八經的本科學歷,不像她們最多讀個中專衛校。姑娘們常常談的話題就是儘早成家,縣城的吸引力比不了大城市,優秀的男孩相對來說少很多。大學畢業的男孩子有能力的都留在了大城市,很少有願意回來的。張輝就是這樣一位。剛工作幾個月的阿秋聽說去相親,也只是抱著應付的態度,她對縣城的優秀男士是不抱什麼希望的。與張輝見面是在一個西餐廳,這是縣城青年男女剛剛流行的見面地點,大廳裏蕩漾著舒緩的音樂,第一印象讓阿秋放下了戒備。張輝預定一個包間,立即就與西餐廳其他情侶拉開了距離。阿秋走進包間,張輝還沒進去,阿秋就有些忐忑。不多時,只見一位衣冠楚楚、舉止瀟灑的大男孩走進來,先是送上一束鮮花表示歉意,讓阿秋從中讀到張輝的儒雅。雖然倆人年齡相近,張輝社會經驗要多的多,談吐略略大方,說話挺幽默風趣。阿秋對張輝較為滿意,就這樣她的縣城生活一下子被點亮。

隨後張輝就成了醫院的常客,每天早晨在護士們剛換好制服準備投入工作的時候,張輝會準時捧著鮮花到來。送鮮花在大城市雖然早已庸俗不堪,在小縣城還是很有殺傷力的,沒有女孩子能夠禁得住不去沉淪。況且張輝不只是給足了阿秋面子,還經常帶著小禮物分給其她女護士。面對同事羡慕的目光,阿秋被徹底降伏。追求了一個多月,倆人就著手準備婚禮了。

他們都以為婚姻是幸福生活的開始,卻沒想到是矛盾和摩擦的衍生地。阿秋短暫而輕率的愛情,進入婚姻就面臨了嚴重的考驗。張輝雖然為人帥氣,還是高材生,但他除了穿著打扮瀟灑和玲瓏的口才以外,其他的優點就算帶著高科技設備潛水也探測不到。更為主要的是,張輝沒有工作,他認為工作是束縛,雖然給藏獒配種能讓他每個月有差不多三千元的收入,但禁不住他大手大腳花錢。所有的開支幾乎所剩無幾,阿秋正被愛情迷惑的頭腦發昏,剛開始還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錢救濟一下張輝,可架不住他整日口袋空空。這時,阿秋發現自己懷孕了,得到好消息的張輝立即報告給了張邦國,張邦國也因此走近了張輝的小家,各種營養品和金錢被不斷送來,阿秋的生活也因此好了一陣。

我出生後,張邦國高興過一段時間,還自作主張地將我接到了他家,為我安排上了衣著光鮮、沉默寡言的保姆。阿秋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看我,張輝則不一樣,他會在中午和傍晚有兩次按時上門吃飯的機會。張邦國不讓他們帶孩子,為他們小倆口留下了足夠的私人空間,想讓他們繼續努力,再給我生個弟弟。

阿秋和張輝為我準備了無數個好聽的乳名,並將這些名字列印出來送到張邦國那裏審閱,張邦國看都沒看,慈愛地說:“我的孫女長得漂亮又可愛,就叫美美吧。”張邦國頗具領導風範,是個拿定主意不輕易改變的主,他不顧阿秋和張輝發表的意見,就自顧自地抱起我,喊道:“美美,美美!”在張邦國為我的名字一錘定音時,我看到想要發言的阿秋張了張嘴巴,卻被張輝輕輕拽了一下衣袖,馬上就閉上雙唇。我知道阿秋心有不甘,很會讀書的她為了給我起名字,連續好幾個晝夜都在翻書查字典,想了一大堆寓意豐富又文雅動聽的名字。

張輝拍起了張邦國的馬屁,看起來不太像血脈相連的父子關係,反而從張邦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中,自覺地找到自己的定位,他畢恭畢敬地沖著張邦國夾起肩膀,身體微微前探,彷佛皇帝面前隨時等待指令的宦官。張邦國看向阿秋的眼神就慈愛多了,彷佛阿秋才是他養育長大的親生女兒。

我在張邦國生硬的臂彎裏咯咯笑著,我的笑聲也不自覺地帶點諂媚討好的味道,當我意識到我的笑聲變成溫順的貓咪,在張邦國的耳朵上嗚嗚嚕嚕地蹭著,我立即閉上了嘴巴,為自己不受控制地笑而羞愧。然而,這樣的機會也不多,很快我就從那個舒適的房間,來到了現在這個大雜院出租屋,圍著我的年輕勤快很會察言觀色的傭人,也換上了帶著土氣和農民式聰明的李月婷。很抱歉我用“農民式聰明”這樣的詞來形容現在照顧我的人,這是我對她對大的歉意,因為李月婷後來會成為我成長道路非常重要的親人。

李月婷側躺著,她照顧我僅一周時間,還不太擅長帶孩子,有時候稀裏糊塗就睡著了。阿秋付給她的報酬相對於張邦國付給傭人的薪資來說,差的很多,李月婷已經很滿足了。一分價錢一分貨,李月婷粗枝大葉,穿著也不講究,有時赤腳伸出被子外面,打起呼嚕來胸腔裏像是藏著淮河的波濤,綿延不絕。白天阿秋上班去了,李月婷只顧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收拾家務,很少有時間抱著我,只能把我放在小推車裏,一只手拖地一只手晃著推車。每次我想對她說一聲謝謝,她就開始打哈欠,有幾次忘了給我餵奶,經過我的哭聲提醒,她稀裏糊塗地將剛給我換好的尿布又換了一遍,然後就沖窗戶發呆。

張輝每次在外面敲門,李月婷就會手足無措,唯一能做的就是對阿秋說幾句熟悉的能讓耳朵生繭的勸慰話,然後就抱著我回到屬於我們的房間。不知為什麼,貼著她的體溫沉睡,比在張邦國家裏更親切。

她已經打起了呼嚕,我還醒著。我知道她很累,也很盡心,儘管我沒有睡覺的想法,還是在她面前把眼皮閉上,假裝熟睡的樣子。直到聽到熟悉的呼嚕聲,我才會睜開眼睛,思索著我漸漸理解的世界。

門外傳來一陣咳嗽,李月婷馬上就醒了。呼嚕聲並不代表她睡的很沉,她可以隨時隨地進入工作狀態。她翻了個身,將臉湊近我看了看,我立即緊閉著眼睛。我聽到她輕手輕腳走進客廳,然後聽到了倒水的聲音,然後是走路聲、推門聲,最後是說話聲。

李月婷對阿秋說,你要早點休息,不要總玩手機,熬夜傷身體。

阿秋說道,睡不著,有些失眠,我只能刷視頻打發時間。

李月婷又說,那可不行,你剛流過產,身體要緊,將來會落下病呢。

阿秋的聲音小了,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不多時,我聽到隔壁傳來微弱的哭泣聲,還有不太高明的安慰聲。她們的交談像是密語,我什麼也聽不清。焦急使我煩惱,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剛哭到第三聲,李月婷就走了進來,緩緩將我抱起來,抱到了阿秋的房間。這是我的吃奶時間,每天睡覺前我都會吸幾口母乳。

阿秋解開衣襟,從李月婷懷裏將我接過去,不容我拒絕就將馨香的乳頭遞到我的嘴巴前。我抗拒地搖了搖腦袋,還是擰不過她的力氣,只好噙住乳頭,並不吸吮。我是來聽秘密的,奶水對我來說遠沒有談話重要。

孩子不吸奶,阿秋愁眉苦臉地說,是不是不餓啊?

李月婷躊躇了一陣,說道,已經很晚了,吃多少是多少吧,省的夜裏又鬧人。說完這句話,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補充道,夜裏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少了母乳。

阿秋一手托著我,一手在玩手機,我清楚地聽到手機不斷提示著消息來到的聲音。

李月婷說,好好喂孩子吧,資訊等會兒再回復吧。

阿秋很順從地將手機掖到枕頭下麵,好像把什麼秘密也隨之藏了起來。

聽著她們的對話,我覺得索然無味,吃奶也更不上心,漸漸地我感到眼皮很重。我在阿秋的懷抱裏漸漸支撐不住困意的侵擾,眼看要成為睡眠的俘虜,這時我被一陣電話鈴聲拯救了。

阿秋拿起了電話,心虛地看了一眼,然後對李月婷說,大姐,你先睡去,等會兒我把美美送過去。我的精神一下子來了,這樣的深夜來電話的除了張輝還能是誰呢?

李月婷打著哈欠走了,阿秋接通了電話,小聲地說著話。我看到她一潭死水的臉上竟然漾出了一朵朵浪花,我很喜悅,只要他們和好,我也不至於跟著阿秋流浪在外。我一邊聽阿秋打電話,一邊揣測著什麼,我甚至懷疑阿秋之所以帶著我搬出來租房子住,是在和張輝策劃著什麼大事,故意演給張邦國夫婦看呢。

我聽到阿秋對著電話說,早晚有一天我會死在你手裏。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五雷轟頂。別看我還是個吃奶的孩子,我太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阿秋和張輝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對話的,普通的朋友之間也犯不著說這樣的話。

我想罵醒阿秋,讓她趕緊掛掉危險的電話,我的喉嚨和聲帶還沒發育好,張開嘴巴只能發出的聲音“咿咿呀呀”和“哇哇”聲。阿秋的電話被我的哭聲打斷了,她趕緊掛掉後,把我抱回了李月婷身邊。我依然被剛剛的通話震撼著,實在無法接受美麗、單純、善良的阿秋會有不良的想法,我大聲叫著,大聲罵著。我的哭聲響亮而又尖銳,像是黑夜的按鈕,摁一下就點亮了小城。外面有零星的汽車車輪聲和喇叭聲呼應著我。我的心簡直要碎了。

李月婷無論怎麼哄我,我都聽不進去,我的耳朵已失聰,任何勸慰都無法接受。我小小的心醒著,看透了阿秋的偽裝,我以為她是個完全的受害者,一切過錯都是張輝的。原來她並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她真會演戲。

阿秋堅決要和張輝斷絕關係,要結束這段痛苦的婚姻。

張輝婚前和婚後完全是兩個人,婚前的張輝大方又熱情,對待阿秋像對待上國的公主,婚後就搖身一變,變得十分冷漠。得到的東西有人往往不珍惜,阿秋期盼的好日子與婚後的經濟拮据形成鮮明對比。

張輝的財政大權都在張邦國手裏,多花一分錢都很艱難。按理說,張輝的媽媽會偷偷接濟兒子,但她也沒有私房錢,她大字不識一個,靠運氣在年輕貌美的時候嫁給了還未發達的張邦國,受了多年煎熬後終於過上了享福的生活。張邦國在政界很忙,很少有時間管家裏的事情,張輝的媽媽又不是什麼有主意的女人,只知道對張輝嬌生慣養,造成了他大手大腳花錢不求上進的品性。本以為讀了大學會好很多,回到縣城後先是讓他去考公務員,他只顧整日遊蕩,完全沒有復習課的心思。又托關係,讓他去科技局上班,剛忙幾天就唉聲歎息,吃不了苦。最後在民政局安排個清閒的差使,張輝覺得工作無聊,無法發揮自己的才幹,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撂挑子不幹了。張邦國最後放棄了,任由張輝自暴自棄,先是掐斷了他的經濟來源,想著讓兒子恢復志氣,張輝並不能體會父母的良苦用心,混進了藏獒圈子,花了十幾萬買了條藏獒算是“創業”了。這筆投資也間接地消耗掉了張輝的積蓄,他並不覺得有什麼苦難,反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在社會上晃蕩的張輝令張邦國很沒面子,這時他想起了為張輝成家的念頭,也許有個女人管著就好了,有了家庭就有了責任感。

張輝相親的時候,會得到額外的戀愛補貼,只要是約會開銷,都能得到支持。但張輝並不是目光長遠的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具備書香氣質的阿秋,本想多混日子騙些補貼,但實在不忍心放下阿秋繼續相親之路。

婚後,倆人都習慣了戀愛時期奢侈的習慣,婚後還要定期去看電影,去逛街,去吃大餐,甚至週末還要去周邊旅遊。什麼樣的家庭也禁不住他們這樣消耗。張輝手裏沒錢了,對阿秋自然就做不到大方了,同時為了節約家庭開支,倆人矛盾越來越大。阿秋逛街回來,除了買菜以外,多買了20元的化妝品,讓張輝勃然大怒。這樣的小事都要吵架,說明張輝也確實山窮水盡了。

為了防止阿秋亂花錢,張輝竟然想出了奇葩的主意。不愧是稅務家庭出身的高幹,他每月給阿秋一定的費用做家庭開銷,但所有花的錢必須要有發票。這就令人為難了,縣城除了超市外,並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提供發票。比如說,鄉下進城的農民擺的菜攤,比菜市場和超市便宜很多倍,但沒有發票,這就不行。有時候為了買一件合適的東西都要跑很遠的路。阿秋心裏很不是滋味,本以為傍了個大款,原來是虛有其表。張輝也有自己的看法,家庭開支都是自己出,阿秋的工資卻一分不少地存著,兩口子應該共同應對家庭。

倆人的矛盾不斷升級,終於有一天爆發了。

那天,我被阿秋從張邦國家裏接著,帶我去商場閒逛,逛累了就直接帶我回到了家。

我正躲在阿秋的懷裏吃著奶,張輝黑著臉進屋了,批頭就問,今天有38塊錢的賬目沒對上,你到底用它幹什麼了?

買的東西都在那裏,你自己去看。阿秋雖然說話很溫柔,但語氣明顯生氣了,那個蒜黃十多塊錢一斤呢。

張輝一聽蒜黃十多塊錢一斤,不由得發怒,就你嘴刁,吃什麼蒜黃?發票呢?

阿秋聽到發票兩個字神經立馬敏感起來,發票的事已經讓她憋了許多氣,嫁到張家後,別人都以為她是人上人,還要無端受那麼多的氣。阿秋的心裏堵了一面厚重的石牆,終於爆發。

要發票,就知道要發票!你知道超市的東西一般都比攤位上貴很多嗎?我這是不是為了省錢嗎?阿秋委屈的都要哭出來了,她生起氣來什麼都不顧,把我往床上猛地一丟。

張輝看到他阿秋“摔”我,覺得那是挑釁,狠狠踢了一腳床腿,粗聲粗桑的罵道:“你媽的!找死!”

他這一嗓子比鑼鼓還要響亮,嚇得我渾身一激靈,床板的震動帶動床墊,把我狠狠顛了一下,頓時我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後腦勺劇痛。我沒有怪阿秋摔我,但我恨張輝不近人情,立馬張開嘴巴大罵,張輝,你個王八蛋,差點嚇死寶寶,可是張輝並不知道我罵他,他只聽到我嘴裏“哇哇”的哭聲。

我的哭鬧讓張輝和阿秋心情更糟,一個摔了茶杯,一個掀翻了桌子,最後兩人都摔門而去,只剩下我躺在床上猜測事情的結局。

他們走後屋子裏靜多了,幾個月來他們總是在我耳邊叮叮噹當的拌嘴,鬧的我不能安生,耳朵總是嗡嗡作響。現在清淨了,我思路也更加清晰了。

安靜讓我變成主治思想疾病的醫生,一點點的深度剖析他們的癥結。他們的爭吵的話語我不能完全聽懂,語氣卻聽得明明白白。我只會哭和笑,我的心是一面鏡子,照得見他們互相紮對方的時候互相都在流血。我想告訴他們別吵了,抱一抱就好了,可我一開口就是大哭,越哭他們越煩,越煩他們越吵。

沒想到我的剖析持續了一個下午,兩個鬼東西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好像都忘記了我這個剛滿七個月的嬰兒獨自在家,好像他們都堅信對方會回來看我。非常糟糕的是,他們吵架的時候是中午飯點,倆人摔門而出都沒吃飯,我也因此極度饑餓,並且屁股還不爭氣的在床單上拉下一灘濕乎乎的便便。身體下的濕潤令我苦惱,我害怕身體受潮生病,極力想移動身體,由於我的力氣太小了,很費力地試著翻滾。結果用力過猛,身體無法保持平衡,從床上掉了下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間,我沒哭。並非因為不疼,是因為我突然覺得,比起他們摔門而去的殘酷背影,這一摔輕多了。地板涼涼的,我的臉貼著地面,看見床底下積了一層灰,還有一只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襪子。我想,張輝和阿秋以前一定也趴在地上找過東西吧,那時候他們可能還笑著。我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笑的,我只知道,我掉下來的這一刻,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後來我哭,不是因為餓,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我聞到了自己身子下臭烘烘、黏糊糊的味道。我突然好害怕,怕他們任何一位回來時嫌棄我是個生活麻煩和累贅。

然後各種胡思亂想的念頭湧進我的大腦,躺在地上的我,腦海裏不斷重複從床上掉到地板上的感受。掉下床的瞬間,我覺得自己一定會摔死。那一瞬間比一輩子還長。我甚至都聽到風在我耳邊迅速刮過,不,不是風,是我自己小小的身體劃破空氣的聲音,呼呼的,只是快了許多,急了許多。我的耳朵裏灌滿了這種聲音,嗡嗡的,刺刺的,一只銀色哨子被誰在我腦袋裏用力吹動。

我的身體在風中張開翅膀。我感覺自己像一只鳥,兩只小手本能地朝兩邊伸開,費力張開的身體灌滿了呼嘯聲,空中揮舞的手指頭拼命地想抓住什麼。空氣,光,或者隨便什麼東西。我的肚皮朝上,後背朝下,輕飄飄的身體猶如雲朵遺棄的孩子,緩緩地向下墜。幾十釐米的懸崖下麵是幾十丈看不到底的黑漆漆深淵。下落的過程很漫長,靜止的時間把我懸在半空中,讓我好好品嘗這一刻的滋味。我對時間的感受有了不一樣的理解,同樣的時間在不同的環境下,長度是不一樣的。時間像一個謎語,對我來說,這個發現非常重要。

我甚至發出了驚呼聲,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一聲小小的輕輕的“啊”。緊接著就是嗚嗚咽咽的恐懼聲,含在嘴巴裏來不及吐出來,因為我整個人還在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仿佛在輪回裏穿梭後捲進了洗衣機的滾筒裏,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我看見天花板的燈在旋轉,看見床單的花紋在旋轉,看見我自己的小手也在旋轉。我想喊阿秋,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只吐出一個亮晶晶的口水泡泡。

最後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先是背著地,接著是屁股,然後在地面上翻了個身,額頭砰的一聲撞到地上。地板的涼意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我又不爭氣地哭了起來,嘴巴一張就咧到了耳朵根,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我並沒感到身體有多麼疼。後背麻麻的,後腦勺脹脹的,這種疼是鈍鈍的厚厚的隔了一層棉被的疼。我哭了幾聲,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還在,蹬了蹬腿,還能動。

相對於肉體的疼,驚嚇對我的傷害反而更大,有一只小兔子在胸口裏撲通撲通地撞來撞去。從高處墜落的感覺既有害怕又奇妙,像是被拋到了空中又接住。

哭了幾聲後,我停下來。屋子裏還是那麼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鑰匙聲,沒有人喊我的小名。想起家中沒有人聽,倒不如節省力氣,等那兩個沒良心的回來再哭。我把嘴巴閉上把眼淚收住,只留下小水泵般的袖珍鼻子輕微抽動。我在地板上翻了個身,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望著那扇還沒有人推開的門。我已經在心裏做好了計畫,不管誰先回來,只要聽到開門的動作我就要使出全身的力氣哭,哭到屋頂掀翻,哭到地板裂開,哭到他們以後再也不敢同時把我一個人丟下。

躺在冰涼的地上望著天花板,不多時我就在冰涼的地板上沉沉睡去,天快黑的時候終於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我分不清是誰回來了,我準備哭的時候突然不受控制地笑了,我拼命揮動兩只像小小的信號燈般的小手,拼命地告訴他們快點來救援這個望眼欲穿的遇難者。

進來的是阿秋,她把我從地上抱起來,十分驚慌,這時我預謀好的眼淚才嘩啦啦地流下來。儘管我之前還在心裏罵她沒良心,現在我又覺得他是世上最親最愛的人。她抱起我不住的埋怨自己,然後埋頭泱泱哭了起來。

當天阿秋就收拾好東西,帶我回到了她的娘家。回去後,小商販的阿秋父母沒有什麼熱情,連個男人都應付不了,是很沒出息的表現。況且,有了張邦國做靠山,但凡聰明靈活點,還怕日子沒起色?

阿秋的嫂子,說話更是夾槍帶棒,處處指桑罵槐。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免不了會受這樣的氣。阿秋就帶我出去租了房子。她要上班,沒時間帶我,就這樣我認識了李月婷。

她們之間談好了薪資待遇,李月婷底薪兩千,除了照顧我,如果收拾家務,還能多五百元。李月婷為了多五百收入,自然希望多幹點工作。李月婷不知道,租完房子的阿秋也沒多少錢了。阿秋畢竟年輕,還不懂得存私房錢的重要性。李月婷更不知道的是,社會充滿各種複雜情況,從泉水鄉出來初次到縣城準備打個短期工的李月婷,攬到照顧我工作還以為自己撿了個大漏,其實打眼了,一個大坑在後面等著她。

阿秋和張輝鬧成這樣的局面,張邦國倒是帶著老婆來看過兩次,希望把我接回去,不能讓我在外面吃苦,畢竟我是張家的血脈,阿秋擰著腦袋,使著性子也不給張邦國顏面。張邦國向來說一不二,不單是自己的家庭,在整個張家家族都是一面旗幟,每年的家族聚會都要等他下令才能開席,他在飯桌上講話的時候,不管是長輩還是晚輩,全都閉上嘴巴做出一副向日葵對太陽的表情,停下手裏所有事情以及酒桌上任何交談,安安靜靜地聽張邦國談論。只有等待他說完“我的發言完畢”大家才籲一口氣,繼續之前的酒令。阿秋的拒絕讓張邦國下不來臺面,張邦國就不高興,張邦國不高興,張輝就要過苦日子。

張邦國不來了,在他眼裏阿秋只是個小商販的女兒,上不了什麼臺面。阿秋卻不這樣認為,過日子是兩口子的事,跟任何長輩都沒關係。她對張家奇怪的家族聚會很不滿,對張邦國不管兒子死活的態度也不滿意。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阿秋也變了,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通情達理的姑娘。她打掉了肚子裏剛剛懷上的孩子,這個行為令張家十分惱火,也斷了阿秋回去的退路。張邦國不來,張輝就要來。他順著資訊找到了阿秋的出租屋,在一條小巷子裏有一個破敗不堪的老院子。阿秋住在二樓,上面有兩個小房間,住著阿秋、李月婷和我。一樓是房東,進門是客廳,被改裝成了半客廳半臥室的格局,住著房東夫婦,裏面是一間臥室,住著兩個即將成家的兒子。他們寧願條件艱苦點也要把二樓租出去,只為了多攢些錢為兩個兒子今後的人生多謀劃些後路。

他們起初對阿秋搬到這裏來住,是抱著能抱住張邦國大腿的念頭的,可以先住下房租月底再給,很快他們發現占不了張家的便宜,態度也變化了。經常在阿秋傍晚下班的時候製造偶遇,順嘴提一提房租的事情。阿秋沒有錢,只好找理由拖著。夜晚複歸寧靜的時候,我常常看到阿秋的眼裏有一些晶瑩的東西,她又在想生活中煩惱的事情了,手機成了她最親切的朋友,能夠釋放壓力、麻醉痛苦,也許只有手機裏的虛幻世界才能帶走她的傷心。

李月婷歎了一口氣就不再說話,但我知道她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就像我一樣。可我們都不說話的原因並不一樣,我是不能說話,她是不知道怎麼說。

剛開始阿秋只是刷刷視頻,後來我總是聽到她在聊天,嘴裏總是出現“天津”這個辭彙,心裏不免有些擔憂。孩子的預感比成人還要精准,我越來越擔心自己的處境。

張邦國的老婆在某個傍晚來了,跟阿秋小聲地哀求著什麼,她走後我從阿秋和李月婷的對話中得到一些資訊。阿秋堅決要離婚,不再與張輝繼續糾纏下去,要分一筆財產後離開本地,否則就要舉報張邦國的貪污受賄行為。很顯然,阿秋與婆婆的談判並不順利。李月婷對阿秋的婚姻倒是無所謂,只是關心我怎麼辦。

阿秋沒有如願,她開始早出晚歸,有時候徹夜不歸,誰也不知道她幹啥去了。快到月底的時候,阿秋跟李月婷商量,能不能讓李月婷把我帶回老家湊合幾天,她找到新的房子再來接我們回去。李月婷猶豫不決,工資還沒結算,把我帶回去算什麼事啊。阿秋向她保證,除了工資以外,所有的開銷記個帳,事後一塊結算。

李月婷只好同意了,帶著我回到了她的家鄉,那個叫泉水鄉的地方。泉水鄉和縣城是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一條蜿蜒細長的泉河滋養著兩岸淳樸的村莊。人們見到我也很友善,頻繁問李月婷我是誰,是不是她的外孫女。

李月婷笑著答道,是的,叫美美,美麗的美。

李月婷回到泉水鄉,換了一副與她在城裏不一樣的面孔,在城裏她拘謹、木訥,甚至有些笨拙。在泉水鄉,李月婷活潑開朗,跟誰說話都很熱情,四肢越來越靈活,皮膚也恢復了彈性,晚上睡覺也不打呼嚕了。

她會給我唱歌,像真正的慈母一樣容忍我的脾氣,我得到了從未有過的舒適和輕鬆。

幾天後就是暑假,李月婷上大學的兒子放假回來了,李月婷讓他兒子陪我玩耍,她要進城去找阿秋給我討要生活費。

李月婷的兒子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臉上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牙齒非常潔白。他根本不管我才多大,帶我去河岸玩耍,硬逼著我學走路,還不厭其煩地教我說話。我在河岸跌跌撞撞,一次又一次摔倒,終於有一天能夠穩穩地站住。他就把我放在原地,跑到我前面蹲下身子,張開雙臂高聲地呼喚著:“美美”。我有些害怕,不敢邁出第一步,在他的鼓勵和熱情呼喚下,我終於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在泉水鄉,我認識到了各種各樣的水鳥,也見到了不同種類魚類,還有從來沒見過的植物。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株枸杞,一叢月季,甚至一根柳條,李月婷的兒子教我,柳條是扡插植物,插到哪里都能活。我若有所思地點頭。

李月婷連續幾天都早出晚歸,每次歸來臉上的愁雲就濃厚一層。阿秋已經失蹤了,不但住處找不到,醫院也沒有了這個人,手機更是停機。再進城,李月婷聽說張邦國也失蹤了,人們告訴她,張邦國被人叫去喝茶了。李月婷聽不懂,不管是多麼好喝的茶,喝完也要儘快回家啊,張邦國什麼沒見過?怎麼會被一泡茶留住呢?

李月婷問兒子,你在外面讀書,有沒有聽說一個做茶的人叫“季偉”,他的茶就這麼吸引人?李月婷兒子聽完這話,忙打開手機翻看,過了一會兒說,季偉的茶很有魅力,喝過的人都不願意回來。他還想說些什麼,猶豫了一下,把話語咽了下去。

他對李月婷說,近期不要進城了,他們要一段時間才能聯繫上。李月婷的兒子依舊帶著我出去玩耍,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悄悄對我說,張邦國可能保不住了,雖然還沒看到有關他的新聞,但國稅局的網頁已經找不到他的痕跡了,我不懂他說的什麼意思,從他嚴肅的口吻中還感受到了命運無情的安排。

幸運的是,我遇到了李月婷和泉水鄉寬闊鬆軟的土壤,以及奔騰不息的河流。我不敢想,如果我在張邦國家裏長大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也不敢想在阿秋和張輝那裏會不會墮落。世上很多人生孩子,要是能和孩子商量好再生就好了,雖然阿秋和張輝給了我生命,但他們卻沒問我願不願意來到這個世上。

李月婷最終知道我的處境,我成了一件無人認領的貨物,尷尬地寄存在泉水鄉。李月婷滿面憂愁地對我說,美美,美美,美有什麼用呢?沒人要你了,你不要再哭鬧了。聽到這句話,無助的我哭聲越來越少,甚至學會了用乖巧來討好她們一家。

沒人要我了,我成了特殊的孤兒,我很傷心,不明白成人世界為何如此複雜,如果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我寧願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但我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我只能接受命運所有的安排。張家倒了,阿秋不要我了,阿秋去天津尋她的初戀去了,我是個累贅。

李月婷一家正在商量如何安置我,是報警去尋找我的親人,還是送到孤兒院,抑或是先這樣留在家裏。他們商量了一夜,定下了無數方案。我在隔壁越聽越心焦,除了我未知的命運,我還聽見心軟的李月婷碩大的淚珠啪嗒啪嗒的聲音。

他們是我唯一的依靠,那一夜我的喉嚨發緊,迅速地成長著。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醒來,意識到了我的身體正在發生很大的變化,我腦袋裏一些亂七八糟的思想在消退,前世留給我的生存本能在淡化。我正在徹底成為今世的人,變成一個從零開始嬰兒。

我抓住機會,在這些奇怪思想徹底清零前,用最大的力氣沖著前來抱我的李月婷的兒子,大聲喊道:“爸爸,小爸爸”。他們一家人都感到驚奇,從來沒人教我說這樣的話,我沖著李月婷聲嘶力竭地喊著“奶奶”,沖著她的丈夫喊著“爺爺”。我迫切希望成為泉水鄉的人,不願再回到那個人情冷漠的城市,我一邊喊叫,眼淚一邊止不住地湧流出來,順著我的臉頰嘩啦啦流淌著。

我用哭聲開啟今後的人生,這個清晨的啼哭才真正標誌著我來到世上的起點。我越哭越傷心,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大聲一點,再大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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