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媒體開始搶在法院之前定罪：從王薀案看見輿論審判最危險的裂縫

【創新聞主編輯／陳光蘊｜社論觀點】當刑案被寫成驚悚故事，社會便開始失去冷靜!真正令人不安的，往往不只是案件本身，而是媒體如何重新編寫案件。王薀案在偵審期間，大量出現AI破解代號、活活打死、批鬥大會等充滿戲劇性的敘事語言，讓整起案件在法院尚未完成審理之前，社會便已提前形成了強烈的犯罪圖像。這些文字極具情緒穿透力，也極容易讓閱聽人誤以為所有事實早已清楚明朗。然而回到卷證脈絡，部分內容其實與媒體描述存在落差。例如所謂AI破解代號R，實際上是證人在法庭中主動說明「R即為王老師」的供述內容，卻被包裝成科技辦案突破的重要情節。問題不只是誇張，而是當媒體開始以影集式敘事重構刑案時，大眾對案件的理解，也會逐漸偏離證據本身。

人格塑形，正在悄悄取代證據討論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報導對於當事人人格形象的刻意塑造。像是只喝進口礦泉水、生活特殊奢華等細節，看似只是側寫，實際上卻是在建構一種容易引發反感的社會印象。這種操作最大的危險，在於它會讓社會先討厭一個人，接著才開始相信這個人應該有罪。但刑事審判從來不是道德人氣投票，更不是人格好惡競賽。法律真正要處理的，是具體行為、犯罪構成與因果關係，而不是一個人是否符合大眾期待中的好人形象。尤其若相關內容本身來自利害關係人的片面說法，媒體更應該負起查證與平衡責任。否則，新聞就不再是監督，而是情緒加工；而社會討論，也會從證據分析逐漸滑向人格獵巫。

最危險的，不是片段資訊，而是「選擇性完整」

王薀案中，曾有媒體以13名被告從未道歉作為強烈標題，成功塑造出集體冷血的形象。然而依卷證內容，部分被告其實早在程序中已向家屬表達歉意，也有人希望安排調解、透過律師轉達慰問。這些內容或許無法撫平家屬傷痛，但它們依然屬於案件的一部分。真正可怕的，不一定是假新聞，而是只呈現部分真相的新聞。當媒體選擇保留某些資訊、放大某些情緒，閱聽人便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向特定立場。這也反映出台灣當前最值得憂慮的現象——輿論正在逐漸取代程序，情緒開始凌駕證據，而社會對案件的理解，也愈來愈建立在標題，而不是卷證。

司法最大的價值，是抵抗群眾情緒

我始終認為，一個成熟社會真正的文明程度，不是在於它如何懲罰有罪的人，而是在於它是否願意在情緒最高漲時，仍然堅持程序正義。王薀案如今雖已有一審結果，但整起事件在偵查與審理期間所形成的媒體氛圍，依然值得社會重新反思。媒體當然可以監督司法，也能質疑制度，但越是重大刑案，越需要避免用戲劇化語言取代法律分析。因為司法真正處理的，從來不是社會想像中的劇本，而是證據、證詞、時間軸與法律構成要件。當一個社會開始習慣輿論先定罪、法院再補程序，最終被侵蝕的，將不只是個案，而是整體司法公信力。真正需要被守住的，不只是某個人的清白，而是所有人未來都可能需要依靠的公平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