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辭（外一首）／王原昌

王原昌

風被溝壑死死攥住
艾草抽出鋒芒，站成青綠的劍
直刺低垂的鉛灰
試圖替人間挑開一絲祛邪納吉的光
它把畢生的清苦熬成香氣
輕輕抵住一個民族
兩千年未舒展的眉心
直到山坳裏，那個割艾的老人
背著滿筐新綠去趕集
迎面撞上一聲呵斥：收繳
他死死摟住懷裏的草捆
像摟住自己的命
那一瞬，汨羅的寒潮倒灌
我看見楚地那位枯瘦的詩人
正抱著一塊石頭
一寸一寸，沉入水底

◆棱　角
那時年輕，拿額頭死抵著牆
以為硬碰硬，才算活過
牆沒塌，我腫了
卻偏要對牆吐一口帶血的唾沫
後來潛入人群
忙著把自己磨得精光
像一顆被河水推了半生的卵石
生怕身上哪一點凸起
紮破了誰的鞋底
如今老了，對著鏡子
皮肉松垂，輪廓渾圓
直到脫了鞋襪，把腳浸進冷水
那幾處舊骨，依舊死死頂著地板
原來世間的鋒利
從來不在皮相
而在歲月越磨越薄時
心裏那一塊
死也不肯塌下去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