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品中年／夏俊山

夏俊山

歲月無聲無息走過心的沙漠，思緒似黃葉片片飄落，回首之間，仿佛才剛剛發覺，不知什麼時候，我已步入了白髮頻添的中年。中年是一場無聲的蛻變，不是青春的落幕，而是人生的中場，一半是回憶的餘溫，一半是前行的從容。看花開花落，望雲卷雲舒。

我真不知道那許許多多歲月是怎樣從身邊流逝的。似乎，昨天我還在鄉間小路上逮蟋蟀，還在校園裏做那文學的夢。似乎，昨天我還在為大學畢業後的第一節課挑燈伏案，為第一次與女友的約會神不守舍，臉熱心跳。然而這一切不經意間就都過去了，像指尖的沙，握不住，留不下，我確確實實已經步入了中年。時光最是公平，它從不偏袒誰，也從不催促誰，卻在不經意間，把青澀熬成成熟，把浮躁磨成沉穩。

細品中年，竟有著擺不脫的困惑與無奈。就說這臉上的皮膚吧，說成 “用舊了的鬆緊帶，拉出去就收不回來” 是有點誇張，但 “溝渠漸多正在實現河網化” 卻是事實。至於腰身，肚皮日鼓，褲帶勒上如地球的赤道線，叫人不忍再睹也不是什麼特殊現象。英國小說家斯科特比喻人到中年就是 “到了山的那邊，這時定有不少缺憾。呼吸不暢，四肢不像登山時那麼有力。步幅短了，而且因為在走下坡，要小心踏穩腳步”。中國的古人則說:“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四十未仕不應再仕”。

中年的無奈，從不是認輸，而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後，依然選擇扛起所有的重量，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中年，確實不比年輕時，愛情失去可以重新尋找，事業受挫可以重整旗鼓。你無法瀟灑地背起行囊，去選擇更理想的境遇；你無法浪漫地走出圍城，去流覽更迷人的景致；你無法拋棄現有的一切，輕輕鬆松地重新尋找一條登山的道路 —— 你的眼前似乎都是下山的小道。這就是中年，這就是你不得不接受的客觀現實。年輕時的勇敢是橫衝直撞，中年時的勇敢，是明知前路有風雨，依然守得住責任，護得住所愛。

然而，中年就真的如此令人傷感嗎？

摩挲著歲月的遺痕，品味著沉澱的往事，梳理著自己的思緒，我忽然似有所悟：一個季節有一個季節的景色，一種年齡有一種年齡的選擇。少年有春的活潑，青年有夏的熱烈，中年有秋的成熟，老年有冬的平淡。丟失了青春就像飄落了美麗的花瓣，固然令人心酸；但顯露出成熟的果，又令人欣慰。中年，既然是無法拒絕的季節，面對它的到來又何必不安呢？人生沒有無用的時光，青春的熾熱與中年的厚重，都是生命最好的饋贈，各有風情，各有價值。

時間呀，時間不會倒流 / 生活卻能夠重新開頭 / 莫說失去了很多 / 我的旅伴，我的朋友 / 明天比昨天更長久！

我們無法抗拒容顏衰老，卻可以抗拒心靈衰老。只要一顆心仍然年輕，生命就會保持醉人的芬芳。容顏會老，歲月會逝，但心中的熱愛與赤誠，永遠是對抗時光的底氣。

中年，見識了更多的人，懂得了更多的事，經歷的榮榮辱辱，都將是財富，它使人能更理智地透視自己，充實自己，也更容易昇華自己。中年的通透，是歷經世事後的清醒，是嘗遍百味後的淡然，懂得與自己和解，與生活溫柔相處。中年，你會變得熱情而不盲目，理想而不幻想，知道什麼事辦得到，什麼事辦不到。面對各式難題甚至嘲諷與中傷，你會微笑著猶如欣賞一場簡單的戲；中年，生活少了跌宕起伏少了激動人心的變化，但可以寓平淡於博大深沉。它是人生的一個加油站。中年不是下坡路的開端，而是沉澱後的重啟，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多了從容的底氣，每一步都走得更堅定、更有力量。

細品中年，我不再感到失落，因為中年能給人足夠的自信、成熟與寬容，去面對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細品中年，方知：最好的狀態，是一半煙火謀生，一半詩意養心；一半歷經滄桑，一半眼底晴朗，不慌不忙，向陽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