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挖野菜思外婆/張明

台灣好報/
58 天前

張明

今年正月十五,我給父親墳上送燈,怕回來晚了母親擔憂,下午就提前趕往陵園上墳。當我燒完紙,把燈籠插在墳頭、點燃蠟燭後,突然發現這座墳塋周圍長起了嫩嫩的小蒜,還有一叢叢頂著嫩芽的白蒿,看著就惹人喜歡。

我心裏當即一動,這些野菜可好吃了,當下便打定主意,等過些天,一定再來採集野菜。

幾天後,我便揣著小鏟,提著竹籃,再次來到這片郊野。我先在父親墳頭周圍挖了小蒜和白蒿,也在旁邊的墳頭旁采了些,之後,又到麥地邊去挑薺菜、挖野菜。我的指尖觸到帶著濕土的野菜,鼻尖縈繞著清鮮的草香,恍惚間,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從前,想起早已離世的外婆,她當年領我挖野菜的往事,仿佛就展現在眼前。

那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了,當時我才六七歲,家裏的光景十分清貧,平時連半顆正經的青菜也難得吃上幾回。一到春天,我便跟著外婆經常去挖野菜,這事成了我兒時開春後的家常便飯,更是為了填飽肚子的無奈之舉。每到春風吹軟田埂的時節,外婆總挎著家裏那只磨得發亮的舊竹籃,拉著我稚嫩的小手,往村外的野地、田埂邊走。

她眼神極好,再雜亂的枯草裏,也能一眼認出鮮嫩的薺菜、灰灰條、小蒜,還有剛冒出的白蒿等野菜。挖著挖著,外婆就指著手裏的白蒿對我說:“這野菜又叫茵陳,是味中藥哩,開春剛長出來的最嫩,吃了清熱敗火,對身子好。”她又笑著說:“白蒿和麵粉拌在一起蒸著吃,軟綿清香,既能當飯,又能調理身子,老輩人都愛這麼做。”

說到薺菜,外婆也總念叨:“這菜最是鮮嫩,不管是清炒、做湯,還是剁碎了包餃子,都鮮得很,是春天裏難得的美味。”我跟在她身後,學著她的模樣彎腰辨認,卻總把雜草當成野菜,每每這時,外婆總會笑著幫我挑出錯的,耐心教我區分每一種野菜的模樣。

挖回來的小蒜,都是外婆仔細打理:她蹲在院子裏,揀淨纏在菜叢裏的野草,去掉乾枯的老莖,只留鮮嫩的蒜苗和雪白的細根。外婆總說:“這小蒜帶著土裏的養分,吃著香,是窮人家的好食材。”無論是把小蒜剁碎了拌餡包餃子,還是用麵粉做成面卷,裹上豆腐、粉條,再剁點生薑、拌上調和麵、味精和菜油,蒸成菜卷子,那股子噴香的滋味,真是我兒時最盼的美味。

上桌的時候,外婆再砸上蒜泥,淋上香醋、香油,撒上細鹽和紅紅的辣子油,一碟香辣的蘸料配著野菜,香得人滿嘴流油,那滋味,直到現在想起來還饞得不行。

如今我再挖野菜,日子早已翻天覆地,再也不為一口吃的發愁。這些純天然、無公害的野菜,反倒成了鄉里鄉親追捧的鮮味兒,非轉基因、無農藥沾染,我吃的是一口原生態的清香,更是一份對舊時光的念想。

陽春三月,暖風拂過田野,我總能看見三三兩兩的男女老少,挎著竹籃,低頭在田埂間尋挖野菜。春風軟軟,草色青青,那些彎腰採擷的身影錯落其間,和漫野的新綠融在一起,在我眼裏,成了春日裏最動人的風景畫。我看著他們,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和外婆,只是如今的人們踏春尋蔬,不再是為了果腹,而是享受親近自然的愜意,品味平淡日子裏的小歡喜。

我蹲在田埂上,指尖捏著剛挖的小蒜、茵陳白蒿和鮮嫩的薺菜,清冽的香氣鑽入鼻腔,對外婆的思念也跟著漫了上來。歲月沖淡了很多記憶,可我和她一起挖野菜、聽她講野菜用處的時光,卻從未模糊。如今我獨自挖著野菜,照著她教我的法子做吃食、認草藥,每一個動作,都是對她無聲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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