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個格子/鄒強

鄒強
母親八十三了,今年記性忽然變差,剛說的話轉眼就忘。唯獨吃藥這件事,三十年如一日,從未含糊。茶几上的藥盒堆成了小山,冠心病、糖尿病、高血壓的藥,她總要戴上老花鏡,手指點著那些泛黃的說明書,反復讀上幾遍,才敢仰頭把藥吞下去。
那日母親咳個不停,勸了許久,她才肯去看醫生。醫生翻著那本厚厚的病歷,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您這是把藥房搬回家了?”說著拿起紅筆,劃掉幾種,又圈出幾樣,“這幾樣每天吃,剩下的,不舒服再用。”母親急了:“哪能這樣?我吃了一輩子了。”醫生只淡淡一句“藥多傷胃”,她便啞了聲,捏著病歷本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回家的路上,母親沒有說話。她害怕一旦停藥,就再也治不好那些困擾她一生的病了,也怕自己年紀大了,記不住該吃哪些藥、不該吃哪些藥。不安如同細小的針刺穿了她的心,也紮進了我的心裏。
到家後,我就上網買了一個透明的塑膠分藥盒,七天七排,每排三個格子,上面印著早、中、晚。二十一個小小的格子擠在一起,裝著一周的藥,也裝著母親一周的安穩。把應急的藥收進抽屜裏,每天要吃的藥就按照醫生說的,放到格子裏。
我把那些泛黃的服用說明攤開在茶几上,拉著母親的手,指著醫生圈過的字:“媽,你看,圈出來的每天吃,放進格子裏;沒圈的先收起來,等不舒服了再吃。”捏著藥片按說明分門別類:晨起一粒,分別放入七個“早”格中;三餐各服一粒,分別放入早上、中午、晚上三個格子中。母親站在旁邊看,手指懸在分藥盒上方好長時間不敢落下,好像怕把什麼東西弄碎了。
分完藥之後,各個格子裏的藥片數量不一。我指著盒子對母親說:“明天是星期一,早上就吃這個格子裏面的藥,不用再看說明。”
週一中午回家的時候,母親拿著分藥盒走過來,把空著的週一早格遞給我說:“今天早上吃過了,沒有忘記。”我低頭看那個空格,空的,乾乾淨淨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
上周日剛到家,就看見母親正對著說明書分藥。她用手指點著字,和格子上的標示一一核對,看了兩遍才拿起一粒降壓藥,抿著嘴,小心地放進週一的格裏。動作雖慢,卻沒錯。想起她幾天前說“格子比字清晰”,我才明白——她早就把規矩記在心裏了,只是不放心自己。
我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分藥。七格早、七格中、七格晚,橫平豎直,整整齊齊。分完降壓藥之後又拿了降糖藥,對照著說明書看了兩遍,數了三粒,分別放進早、中、晚的格子裏,指尖輕輕觸碰格子邊緣,就像撫摸一件熟悉的老物件一般。
忽然間她合上盒蓋,“哢嗒”一聲清脆而堅定。陽光照在透明的盒子蓋上,二十一個格子被輕輕遮住了,但是盒子裏井然有序的樣子並沒有消失,她的眼裏也慢慢有了底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敲了盒子的蓋子說:“下周我自己來分。放在格子裏還是放在抽屜裏,我都能分清楚。”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又按照說明書把下周的藥一粒一粒放回去。七格早、七格中、七格晚,橫豎成直角。陽光照進來,二十一個格子半滿半空。滿的是藥,空的是已經吃下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