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茵陳/張勇

台灣好報/
62 天前

張勇

春天裏,遇見了茵陳。

多少個春來暑往,茵陳與野草一樣隨風搖曳,在春風裏喚醒大地,在饑腸轆轆裏充盈著、飽滿著身心,這是一份特殊的禮物,一年只此一餐美味,讓一份沉甸甸的牽掛植入心坎,縈繞萬千。

母親最熟悉茵陳的脾氣秉性,一如家人一般,賓至如歸。焯水煮粥,清苦裏藏著回甘,在升降中浮沉回味;蒸菜拌面,澆上蒜汁調料,鮮香直入心脾;陰乾炒幹蒸幹入茶,一盞盞淺黃,便能滌蕩盡一個冬季的鬱結之氣。它不似珍饈肥肉海鮮般驚豔入目,恰似最平和的相伴相隨,養人脾胃,安撫身心。

多少次田野勞作,是不起眼的茵陳陪我、伴我,讓我渡過一個又一個難捱的日子,讀書求學多少次鎩羽而歸,工作事業多少次遭遇瓶頸挫敗。是春風,一次次撫平焦灼的心緒;是茵陳,一回回慰藉疲憊的歲月;更是春風一次次滌蕩盡生活之困頓、無聊和憂鬱,化作生命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救贖。

忽然想起《本草綱目》裏的話:“茵陳,昔人多蒔為蔬。”原來古人也是吃它的。在那些漫長的春天裏,青黃不接的時候,人們便提著籃子,到田野裏去,采回這灰綠色的嫩苗,用水焯了,拌上鹽,就是一道菜。那滋味,想必是苦中帶澀,澀裏又有那麼一點春日的清甜吧。

分寸感是茵陳的使命,更是茵陳對歲月的感知。當桃李正在醞釀花期沉睡的間隙,當楊柳輕揚才初吐鵝黃的片刻,崗前坡地、隴上阡陌、沙灘地角,甚至是荒蕪的牆角旮旯裏,一株珠茵陳頂著細小的白絨,略微帶著清苦香氣的芬芳迎面而來,就像母親眼眸中最溫柔的關切和注目,把春天最樸素的生機,一覽無餘地鋪展在你面前,這是一份最溫暖的饋贈。

茵陳就是人生的修煉,人生就是一如既往的茵陳品質。“一月茵陳二月蒿,三月四月當柴燒。”忽然想起這句民間俗語來,更心生感喟。正月裏,地氣尚寒,它便從枯根裏鑽出來,一聲不響地,把自己長成一味良藥。到了二月去田野或者河邊踏青,隨身彎腰採摘一把茵陳,或晾乾或蒸幹或炒幹,配上幾顆紅棗、枸杞和幾縷薑絲,煮一鍋水沏一壺茶,琥珀樣的湯色,鮮亮動人,喝下去一身清爽氣。可若是到了三四月,它便長成了蒿,莖稈粗了,葉子硬了,藥性也散了,就只能砍了當柴燒,在灶膛裏劈劈啪啪地響一陣,化作一縷青煙罷了。它們是從泥土裏長出來的,又會回到泥土裏去。而在這來去之間,它們把自己,變成了春天的一部分。

捧一捧茵陳,便接住了整個春天。“經冬不枯、宿根再生”的茵陳不語,它不與繁華爭春色,不與佳木比高低,但是能把“因陳而生、應時而長”的道理,寫在每一篇嫩葉上,在細微之處,悄悄溫暖著歲月,或者說清苦之後是回甘,平凡之中見真味,這便是茵陳,也是生活——你我尋常普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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