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屠夫的意外/唐勝一

台灣好報/
69 天前

唐勝一

土坯牆,獨木橋,滿山古木遮天,把整個寨子都捂得老氣橫秋。

大清早,山坳還泡在濃霧裏,一聲慌慌張張的喊叫,刺破了寧靜:“快來人啊,葉屠夫死在這兒了!”

大聲叫喊的是駝背丁老爺。他背著竹簍,習慣趕早進山裏撿柴。剛拐過一道彎,坡上幾只烏鴉突然“哇——哇——”地哭叫,翅膀扇得霧氣亂飛。丁老爺頭皮一緊,往地上啐了一口:“晦氣東西,快過年了,亂叫什麼,滾!”

他低頭拾著枯枝,拾著拾著,腳邊溝裏斜臥著一個人,嚇得手裏柴棍“啪”地掉在地上。抹開滿臉霧水,湊近一看,丁老爺腿肚子瞬間轉了筋——躺著的是葉屠夫。一把殺豬刀,深深嵌在他脖子上,底下一攤血,早已在冷霧裏凝得發黑。

“死人啦,葉屠夫出事了!”

丁老爺佝僂著背,聲音扯得破了音,往山外一路喊去。

鄉親們半信半疑,一窩蜂往山坳跑。到了現場,人人倒抽一口冷氣。

“好好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看這壓倒的柴草,怕是從坎上摔下來的。”

“殺了一輩子豬,到頭來,屠刀反倒砍了自己……”

人群裏,文二爹扶著棵樹,霧水混著淚水往下淌,聲音哽咽:“昨天下午,他還在我家殺豬啊……吃了晚飯,天黑透才走的,怎麼就……”眾人眼前,慢慢浮出黑夜的一幕。

文二爹家豬圈裏,那頭大白豬強得像頭牛,死活不肯出圈。葉屠夫挽起袖子,雙手死死扣住豬耳朵,硬往外拖。大白豬突然發力,猛地一拱——“嘭”一聲,葉屠夫結結實實摔在水泥地上,膝蓋立刻滲出血。

“要不要去看醫生?”文二爹急問。

葉屠夫撐著地爬起來,嘴硬得很:“小傷,不礙事。這死豬敢拱我,我非送它上路不可!”

摁豬、上凳、開刀。

葉屠夫眼睛瞪得溜圓,手裏亮晃晃的屠刀對準豬喉,腕上青筋暴起,正要狠狠紮下去時,那大白豬像是拼了最後一口氣,腦袋猛一甩,正撞在他剛摔傷的膝蓋上。葉屠夫“哎喲”一聲,當場跪倒在地。

眾人慌忙上前摁住掙扎的大白豬。葉屠夫疼得齜牙咧嘴,揉了好一陣腿,才咬著牙,狠狠把刀捅進豬的咽喉。熱血“唰”地噴出來。大白豬發出幾聲淒厲的哀嚎,漸漸沒了動靜。

葉屠夫出了口惡氣,一直罵罵咧咧。晚飯桌上,他端著酒杯,一口酒一句狠話:“跟我鬥?我受點傷,你死豬丟條命。到頭來,還不是我吃肉啃骨!”

天黑透,他要回家。文二爹不放心:“夜路黑,我讓人送送你?”

葉屠夫酒勁上來,脖子一梗:“二爹,你小看我。我這刀,殺豬也能鎮鬼。這寨上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誰也沒攔得住,他獨自摸黑趕山路回家。

鄉派出所接到報警,很快趕到現場。勘察、拍照、走訪一圈,結論和鄉親們猜的差不離:葉屠夫酒後趕路,天黑路滑,失足摔下山溝,隨身的屠刀跟著落下,正中脖頸大動脈,失血過多身亡——純屬意外。

只是寨裏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低著頭,癟癟嘴,私下裏還在輕輕歎著另一句話:有些賬,不是人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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