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新天鵝堡

文/張杰倫

從慕尼黑搭火車到福森，再轉巴士上山，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高。

車窗外先是平原，然後是丘陵，然後是阿爾卑斯山腳下的牧場。牛鈴叮叮噹噹的，綠草地上散落著木屋，屋頂積著去年的雪。同車的日本女孩一直在講「童話童話」，我心裡想，還沒看到呢，急什麼。

巴士在停車場放下遊客，往上還要走二十分鐘。

山路轉個彎，它忽然出現在樹梢之間——白色的，尖頂的，像從童話書裡剪下來貼在山壁上。

那一刻，我也說不出話。

新天鵝堡就站在那裏，孤伶伶的，高高的。背後是阿爾卑斯的峭壁，前面是平原和湖泊，藍天襯著白牆，陽光把每個塔尖都鍍成金色。來之前看過無數照片，沒有一張拍出這種感覺——不是壯觀，是夢幻。像隨時會消失的那種夢幻。

走近才發現，它其實沒蓋完。

路德維希二世只住了短短幾個月就離奇死去，城堡從此停工。很多房間是空的，很多設計只留在圖紙上。導覽帶著我們穿過一個個華麗的廳堂——天鵝圖案的壁畫，金碧輝煌的吊燈，馬車造型的床。但最動人的，是那些還沒完成的地方。

空蕩蕩的石牆，裸露的鷹架，永遠不會實現的藍圖。

這個國王，不愛朝政，不愛打仗，只愛藝術和音樂，只愛童話和幻想。他用城堡建造自己的夢，夢沒做完就死了。死的時候才四十一歲。

從城堡出來，走到瑪麗安橋上。

這是看新天鵝堡最好的角度——整座城堡立在對面山頭，下面是深深的峽谷，瀑布轟轟響著。橋會晃，風很大，抓緊欄杆才敢站穩。遊客輪流拍照，有人比愛心，有人張開雙臂。我站在角落，看了很久。

陽光慢慢移動，城堡的陰影從這邊挪到那邊。忽然想，路德維希是不是也常站在這裡，看著他的夢一天天蓋起來？

下山時，最後一班巴士快開了。回頭望，城堡還在山頭，窗口亮起燈光。

童話不一定要有結局。沒有蓋完的城堡，反而讓人記得更久。

就像沒做完的夢。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新天鵝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