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蟲與蝴蝶

報新聞/編輯部
77 天前

文/張杰倫

一、島與半島

宜慧第一次見到阿信,是在臺北的松山機場。

那是三月,春雨剛停,機場裡瀰漫著潮濕的氣息。她站在出境大廳,手裡舉著一張A4紙,上面用麥克筆寫著三個字:「陳信宏」。紙張邊角被她的掌心滲出的汗濡濕了,微微捲起。

她其實不懂,為什麼一個從福建來的交換生,要約在機場見面。後來的日子裡,當她一次又一次在桃園機場、廈門高崎機場、香港國際機場穿梭時,她才明白,對於海峽兩岸的年輕戀人來說,機場從來不只是機場——那是牛郎織女每年相會的鵲橋,是所有思念起飛與降落的地方。

阿信走出來的時候,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背包,手裡還提著兩盒福建老家的綠茶。他看起來比照片裡瘦一些,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在飛機上睡了一覺。

「宜慧?」他試探性地問,帶著濃濃的閩南腔,卻又和台灣的閩南腔不太一樣。

她點點頭,突然覺得自己舉著的牌子很蠢,趕快收了下來。

「這個給妳。」阿信把那兩盒茶葉塞到她手裡,「我媽說,第一次見面,不能空手。」

宜慧笑了。她發現自己很喜歡他說「我媽說」這三個字時的表情,像一個聽話的小男孩,卻又願意為了誰,千里迢迢飛過這一灣海水。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愛情有時候就像毛毛蟲,看起來緩慢而笨拙,卻注定要經歷一場漫長的蛻變。

二、毛毛蟲的愛情

阿信在台灣的那半年,他們幾乎走遍了這座島嶼。

春天,他們去陽明山看海芋。下雨了,兩個人躲在一支小小的摺疊傘下,他的肩膀濕了一大半,卻一直把傘往她那邊傾。她想起中學課本裡讀過的句子:「下雨天,留客天。」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下雨天留住的不只是人,還有一顆想靠近的心。

夏天,他們去墾丁。夜裡躺在沙灘上看星星,海浪聲一陣一陣的,像時間在耳邊流過。阿信突然說:「我小時候在老家,也常常這樣躺著看天。那時候我想,天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現在我才知道,世界再大,也不過就是從福建到台灣這麼遠。」

宜慧沒有說話,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知道,阿信說的是真心話。可是她也在心裡悄悄地想:從福建到台灣,真的不遠嗎?飛機不過一個多小時,可是這一個多小時的海峽,卻隔著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秋天,阿信要回去了。

送機那天,宜慧沒有哭。她站在出境大廳的同一個位置,看著他揹著那個巨大的登山背包,一步一步走進安檢區。他回頭看了她三次,第三次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眼淚嘩啦嘩啦地掉下來。

後來的日子裡,他們開始了漫長的異地戀。

每天早晨醒來,宜慧第一件事是看手機。微信裡一定有阿信半夜傳來的訊息——因為他總是要等到她那邊天亮才睡。她吃早餐的時候,他吃宵夜;她睡覺的時候,他剛下班。他們像是活在兩個平行世界裡的人,卻硬生生地靠著一條網路線,把這兩個世界串聯起來。

有時候視訊,阿信會把鏡頭對著福建老家的窗外,讓宜慧看他家門前的那棵老榕樹。「等妳來,我帶妳去爬樹。」他說。

有時候換她,把手機拿到窗前,讓阿信聽台北的雨聲。「等你可以再來,我們去聽雨。」她說。

可是「等」這個字,說著說著,就成了一種習慣。

三、蝶蛹

那年冬天,宜慧決定去福建找他。

她沒告訴阿信,偷偷訂了機票。從台北飛到廈門,不過一個多小時,她卻在飛機上把那張登機牌看了無數遍。上面印著「桃園—廈門」,兩個地名並排在一起,看起來那麼近,又那麼遠。

飛機降落的時候,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她走出機艙,手機跳出一則簡訊:「歡迎來到中國移動。」她盯著那五個字,愣了好一會兒。

阿信在出口等她,穿著一件她沒見過的羽絨衣,臉頰被海風吹得紅紅的。他一看見她,就跑了過來,把她整個人抱起來轉了一圈。

「妳怎麼來了!」他喊。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她笑著,眼淚卻掉下來。

那幾天,阿信帶她去了很多地方。他們去鼓浪嶼,走在那些小巷子裡,兩旁是老舊的洋樓和爬滿藤蔓的牆。阿信說,他小時候常常跟鄰居的小孩在這裡捉迷藏。他們去中山路吃沙茶麵,老闆娘聽見宜慧的口音,笑著問:「台灣來的喔?」她點點頭,老闆娘又多給她加了一塊豆腐。

她發現,其實沒有什麼不一樣。這裡的人說的話,她聽得懂;這裡的街道,和台灣的老街沒什麼兩樣;這裡的空氣,甚至也帶著她熟悉的潮濕和海味。

可是有些東西,好像又不一樣。

那天晚上,阿信的爸媽請她吃飯。滿滿一桌子菜,阿信的媽媽一直夾菜給她,嘴上說:「多吃點,妳太瘦了。」宜慧看著那碗堆得像小山的菜,心裡暖暖的。可是吃到一半,阿信的爸爸突然問了一句:「你們台灣那邊,現在還吵那個什麼……統獨啊?」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阿信趕快打圓場:「爸,吃飯啦,不要問這個。」

「我隨便問問而已嘛。」阿信爸爸笑了笑,沒有再繼續。

可是那一頓飯,宜慧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她知道阿信爸爸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該聊什麼,隨口找個話題。可是這個話題,卻像一根細細的刺,輕輕地扎在她的心上。

那天晚上,阿信送她回旅館。兩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我爸他……」阿信開口。

「我知道,沒事的。」宜慧打斷他,笑了笑。

阿信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宜慧,我愛妳。」

她點點頭,眼眶濕了。

可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陌生的車聲,突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個故事。故事裡說,毛毛蟲在變成蝴蝶之前,要先把自己關在一個小小的蛹裡。那個蛹又黑又窄,牠必須忍受孤獨和黑暗,才能破繭而出。

她突然覺得,他們的愛情,也像在一個蛹裡。那個蛹,叫做海峽。

四、蝶

後來,宜慧又去了幾次福建。

有一次,阿信帶她去湄洲島看媽祖。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把海水曬得發亮。他們站在媽祖廟前,看著那些從各地來的香客,有人拿著香,有人跪在地上禱告。

「我小時候,阿嬤常常帶我來這裡。」阿信說,「她說,媽祖會保佑出海的人平安回家。」

宜慧看著那尊慈祥的神像,突然問:「你覺得,我們會平安嗎?」

阿信轉過頭看她,沒有說話。

「我是說……」宜慧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們這樣,會有結果嗎?」

阿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我不知道。」

那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石頭一樣,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阿信繼續說,「如果我不試試看,我會後悔一輩子。」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那一瞬間,宜慧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在松山機場,他遞給她那兩盒茶葉的樣子。那時候的他,看起來有點傻,卻讓她覺得安心。

她想,也許愛情從來都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個過程。就像毛毛蟲變成蝴蝶,不是為了到達某個地方,而是為了經歷那場蛻變。

那年夏天,阿信來台北參加她的畢業典禮。

她穿著學士袍,站在校園裡那棵老榕樹下,看著他從人群裡走過來。他曬黑了,好像也比以前壯了一些,可是那副黑框眼鏡還是同一個。

「恭喜妳。」他遞給她一束花,是她最喜歡的白色海芋。

她接過花,忍不住笑了。花束裡夾著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等妳畢業,我們一起去一個地方。」

「哪裡?」她問。

「妳猜。」

她當然猜不到。後來,他帶她去了機場。

「又要送我走喔?」她故意問。

「不是,這次是一起走。」他拿出兩張機票,「香港,去不去?」

她看著那兩張機票,上面印著他們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在一起。從台北到香港,從香港到廈門,再從廈門回到台北——那是一張環狀的機票,像一個圓,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去。」她說。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著窗戶,看著底下的城市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裡。阿信握著她的手,輕輕地說:「妳知道嗎,我每次坐飛機,都會想起妳。」

「為什麼?」

「因為只有在飛機上,我才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其實沒有那麼遠。」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後來的日子裡,他們在香港、在澳門、在上海、在北京,都留下了腳印。他們漸漸發現,其實哪裡都一樣,哪裡都不一樣。一樣的是,他們都是華人,說一樣的語言,吃一樣的食物,過一樣的節日。不一樣的是,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帶著不同的記憶,說著不同的故事。

可是這些不一樣,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五、蝴蝶

今年春天,宜慧又去了一趟福建。

這一次,不是去廈門,而是去阿信的老家,一個靠海的小鎮。阿信的爸媽已經搬回鄉下,在那裡蓋了一棟三層樓的房子,門口種著一棵老榕樹。

阿信在車站接她,騎著一台破舊的摩托車。她坐上後座,雙手環著他的腰,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坐穩了!」他喊。

她笑了,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那天晚上,阿信的媽媽煮了一大桌子菜。還是像以前一樣,一直夾菜給她,嘴上說:「多吃點,妳太瘦了。」阿信的爸爸坐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偶爾問一兩句台灣的事,但再也沒有問那些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

吃完飯,阿信帶她去海邊。

春天的海風還有些涼,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兩個人沿著沙灘走,腳印一步一步地印在濕濕的沙子上,又被海浪沖掉。

「妳還記得嗎?」他突然問。

「記得什麼?」

「我們第一次見面,在松山機場。妳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她忍不住笑了:「那個牌子超蠢的。」

「我覺得很可愛。」他停下來,看著她,「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生,我要好好珍惜。」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她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一些東西,是她以前沒看過的——不是年輕時候的那種衝動和熱情,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溫柔的東西。

「阿信,我們在一起幾年了?」她問。

「快五年了。」

五年。她默默地算著,一千八百多個日子。這些日子裡,他們飛了多少趟飛機,傳了多少條訊息,視訊了多少個夜晚。有時候她覺得很累,累到想要放棄。可是每一次,只要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她又覺得,一切都值得。

「妳在想什麼?」他問。

「我在想……」她抬起頭,看著遠方的海平面,「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不用再飛來飛去?」

阿信沒有馬上回答。他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他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她。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溫柔。

「不管飛來飛去要多久,我都願意。因為妳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

她看著他,突然覺得眼眶熱熱的。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原來他們早就不再是毛毛蟲了。這些年的等待、奔波、不安、孤獨,那些在機場度過的夜晚,那些隔著螢幕流下的眼淚,那些不知道會不會有結果的懷疑——全都是他們破繭而出的過程。

他們終於變成蝴蝶了。

不是因為他們到達了哪裡,也不是因為他們得到了什麼答案。而是因為他們終於明白,愛情從來就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段旅程。

蝴蝶的一生,就是不斷地飛翔。

六、後來

後來,宜惠和阿信還是繼續飛來飛去。

有時候她飛去找他,有時候他飛來找她。他們在香港轉機的時候,常常會在那家熟悉的餐廳吃飯。老闆娘已經認識他們了,每次看到他們,就會笑著說:「又來啦?」

對,又來了。

他們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不用再飛。可是他們也不再問這個問題了。

因為他們知道,有些距離,不是靠停止就能縮短的。有些愛情,不是靠擁有就能證明的。

就像蝴蝶,牠們飛過千山萬水,不是為了到達哪裡,而是為了在飛翔的過程中,看見這個世界的美。

那天夜裡,宜惠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陌生的車聲,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阿信問過她的一個問題。

他問:「妳相信有永恆的愛情嗎?」

那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可是現在,她想她知道答案了。

永恆的愛情,不是永遠不變,而是在每一次改變中,都還願意牽著彼此的手。

就像毛毛蟲變成蝴蝶,牠改變了模樣,改變了生活方式,甚至改變了棲息的地方。可是牠還是牠,從來沒有變過。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長長的銀線。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明天,她又要飛了。可是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知道,無論飛到哪裡,總有一個人在等她。

而那個人,也在飛向她。

毛毛蟲與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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