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的心願／居曉年

居曉年

老丈人走路時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說話也氣若遊絲，仿佛每一個字都要攢夠了力氣才能送出口。一身疾病把他磨成了這個樣子，我們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去年，老丈人坐在二女婿家的客廳沙發上說：“趁我還在世，拍一張全家福該有多好啊！”

當時幾大家人都沒湊齊，不是你有點事，就是他有點忙。兒女和孫輩們在節日假期裏，東來西去，想一起拍個照片都比較難。

今年春節，二女婿心裏一直揣著這件事。團圓飯桌上，熱菜涼碟擺了滿滿兩大桌，他的目光卻不時飄向老丈人——老人今天氣色不錯，是個拍照的好日子。

於是，二女婿提出了一個倡議：我們陪老人家們拍張全家福。

這裏說的老人家們，是指84歲的老丈人、86歲的老丈母娘。

一呼百應，大女婿的我一家五口人、二女婿家五口人、小舅子家七口人，紛紛來到老丈人的庭院，分成兩排，站的站，坐的坐，四代同堂，一起拍照。

二女婿像個導演，指揮著十七口人排兵佈陣：“高的站後面，矮的往前站！老丈母娘抱著重孫女圍坐中間的老丈人旁！”孩子們嘰嘰喳喳，大人們笑著調整位置，小小的庭院熱鬧得像過年——本來就是過年。

這時，老丈人額頭上的皺紋露出了笑意。照片拍完，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劃過，一個一個辨認：“這是大外孫子，這是小外孫……”那些平日裏分散在各地的面孔，此刻都聚在他手心裏。

“看到一個個都過得好，我開心就不焦你們了。”老丈人從第一排座位上站起來高興地說。

快門按下的那一刻，老丈人攢了許久的心願，終於在鏡頭裏定了格。這是他多年放在心裏的想法，機會終被二女婿逮住了，我們積極回應，配合得很到位。

對於身患絕症的老丈人來說，活一天就賺到一天，在這世上再也沒有比親情更珍貴。他老人家心心念念兒孫們生活得好，在他眼裏，三個大家庭都要和睦，一個要比一個有出息。

“祝老爺爺健康長壽！”孫輩們從嘴裏蹦出來的祝福語，聲音起碼有八個分唄，畢竟他耳朵背，不說大點聲，是聽不清楚的。

我們陪他坐在屋簷下曬太陽，同他嘮嗑，讓他感受兒女們帶來的溫暖。

初春的陽光，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看見老丈人有點精神，大家感覺也不一樣。過年回家團聚，這次我一家人，大年初一早飯後就從鳳城趕回他家，那個溫馨祥和的氣氛，使老丈人心情也好了許多。

往年春節這天，我們都得不出家門，到了正月初二才走親戚。今年，我們一切為了老丈人，陪他談談說說笑笑，看到三大家子齊聚他家，這人啊，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陪伴的時光，像夕陽的餘暉，照得人身上依然暖意濃濃。

老丈人的心願滿足了，看到照片上的十七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微微一笑，盡力提高了嗓門說：“我望見你們精神飽滿，心裏就踏實了多，希望你們一天比一天過得好！”

大家情不自禁鼓起掌，簇擁在他身旁，孫輩們個個跑到他面前賣萌做出可愛的動作，有的用手打出愛心，有的做出“V”手勢，孩子們的笑聲在庭院裏蕩來蕩去，久久不散。

兒孫自有兒孫福，但老人家們的哺育和培養，使得兒女們猶如一棵棵小樹苗，漸漸已長成了大樹，望到兒女們在各自不同崗位上建功立業，老丈人那雙無力的眼神，頓時放亮閃現出希望之光。

臨走時，夕陽正斜斜地照進院子。老丈人站在門口送我們，身影被拉得很長。他突然說了句：“明年，還這麼拍一張。”我們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他在給自己許一個明年，也在給我們留一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