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奶奶弄丟了/甘霖
台灣好報/
119 天前

甘霖
那時候,路很長
我的腳丫很短,總也跟不上
您裹著小腳走過的風霜
您牽著我,去赴一場又一場
並不屬於我的宴席
我在七大姑八大姨的寒暄裏
看盡了人間的繁華
卻不知,那繁華的背景板上
你只是一抹模糊的影子
最深的夜,是老屋的土炕
您的紡車嗡嗡嚶嚶的搖
像不知疲倦的夜鶯
搖碎了月光,搖白了黑髮
您指著天河說:那上邊有仙女
心善的人,仙女會做他的媳婦
於是,我的瞳仁裏
寫滿了純真和善良
後來,我長大了
學會了在紙上塗抹深情
我唱過父親,那座偉岸的山
也唱過母親,那條溫柔的河
我想唱您
放開歌喉,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我不知道您的名字
打小,我就聽著
老老少少的人,用各種代號稱呼您
六婆,六姨,六妗子……
您像一塊通用的磚
哪里需要,就被搬到哪里
唯獨沒有被當作“您”自己
我只知道,您姓範
這是您留在世間唯一的線索
我像一個瘋子
翻遍中國成千上萬個人名
在發黃的族譜裏,在冷峻的墓碑上
我只找到了一個冰凍的符號
——張門範氏
張門範氏
像一道刺眼的閃電
刺痛了我的記憶
沒有名字,沒有生辰,沒有功績
只有一個模棱兩可的姓氏
前面冠以夫家的尊榮
後面跟著“氏”的謙卑
我終於明白
那個給我溫熱,給我啟蒙開慧的女人
那個在月光下搖著紡車
給我講仙女故事的女人
她並沒有留下屬於自己的名字
她把自己活成了嫋嫋炊煙
在柴米油鹽裏,隨風永遠消散了
我把您弄丟了,奶奶
不是在人海裏
而是在“六婆”的稱呼裏
在“張門範氏”的紙堆裏
在我終於想為您寫一首詩的念頭裏
此時此刻
我只能對著飄飄渺渺的虛空
喊出一聲——
沒有回音的“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