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老章程/王軍

王軍
週末的廚房,我和母親的“拉鋸戰”又準時開場了。
剛從早市拎回的芹菜,帶著水汽的鮮靈,攤在水池裏。我掐掉老梗,擇去幾片帶黃的葉子,留下的嫩莖看著挺像樣。轉身時,母親正站在身後,眉頭擰成個疙瘩,捏著根我剛擇過的芹菜:“難得讓你做事,擇個菜就這麼糊弄,望望看,芹菜葉也不掐掉,老葉子老棒子還在,還不如我自己來。”
“媽,這芹菜蠻嫩的,不老,葉子是個好東西,能吃的。”我趕緊說。
母親不接話,一把推開我,拿起芹菜就一根根重新打理。她抓起一根芹菜,仔細地掐去每一片葉子,真的是一片不留,外層的莖葉在她粗糙的手心裏,一根不落地通通剝下來。剛剛還是一大把,經她一頓處理,最後只剩一小截嫩芯,細得漂漂亮亮,所剩無幾。
“你這是做什麼?好好的芹菜扔了大半。”我忍不住念叨。
她把剝下的葉子扔進垃圾袋,回頭瞪我一眼:“芹菜葉哪塊是人吃的?再沒得吃也不能吃這個苦不拉幾的葉子。我從前在家做姑娘時,就這麼擇的。到你家王家這些年,不也一直這樣?這些老葉子,喂豬喂雞差不多,端上桌不怕人家笑話?”
她這番有理有據的話,讓我哭笑不得。老父親在邊上幫我腔,也無濟於事,最後她來了句“要吃你們吃,單獨炒”。老父親嘬了口茶,歎口氣:“老思想,講了也沒得用,頑固不化。”最後還是我們妥協了事。
不止芹菜。青菜到她手裏,外頭的大葉不管青黃,先經菜刀剔頭,好好的菜頭沒了,再剝去外面一層青衣,只剩鮮亮的一點菜心。我見爭辯徒勞,就偷偷把菜葉撿回來放水池裏,可總逃不過她的火眼金睛,一轉身准被她發現又全部給扔了:“過日子不是這樣的,全把一家當豬待了?”聽著這話,我又好氣又好笑。
最讓我沒轍的是豆芽。我覺得水泡沖兩下就行,犯不著像擇大蒜韭菜那般費事。她一句“拉呱邋遢要命”,我便曉得她不滿意,不敢再多嘴,只望著她搬個小板凳坐著,撈起豆芽,一根一根撿起來掐去鬚根。“媽,差不多就行。”我在旁邊看得直轉圈。
“就像你這樣,人倒長得不醜,進嘴的東西倒這麼馬馬虎虎!你就是懶,怕動手啊,水涮涮沖沖,糊弄鬼子啊”她頭也不抬,一句話把我懟得啞口無言。
吃飯時,我扒拉得快了,掉幾粒米在桌上。母親的筷子就敲過來:“多大的人了,嘴是漏的啊,一點沒吃相,撿起來吃了。一粒米都是汗珠子換來的。”我嘟囔著照做,心裏總覺得她太較真。
更讓我們無奈的是做菜。哪怕不讓她掌勺,偶爾炒個青菜,油放得能裹住每片葉子,吃起來嘴巴都油乎乎的。“媽,少放點油,對身體好。”我們勸她。
“又不是吃大魚大肉,蔬菜再不放點油,還好吃嗎?不把人犒死了?”她把鏟子一揚,道理一套套的。
我們多說兩句,她就會紅著眼眶歎一句:“人老了,做事就招人嫌了……”
看著她佝僂著背,還搶著在廚房轉悠的身影,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暖融融的。後來想想,她這一輩子的習慣,哪是說改就能改的?那是從苦日子裏熬出來的老章程,是刻在骨子裏的過日子的法兒。那擇得乾乾淨淨的菜芯,那裹著油星的青菜,那落在桌上的米粒,哪一樣不是她對日子的珍惜,對家人的疼惜。
以後再買了菜,不管什麼,我索性都往她面前一遞:“媽,你來幫忙收拾。”她總是開開心心地笑著接過,指尖摩挲著新鮮的菜葉,眉眼都亮堂起來。她要是炒菜油放多了,我們就趁她不注意,悄悄用吸油紙巾吸掉點。
她開心,家裏就暖烘烘的。有些事,就這樣吧,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