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心無關價格/徐成文

徐成文
年邁的母親,鼓足勇氣拋下固守了一輩子的土坯房後,到城裏與來自五湖四海的老人居住在敬老院。
敬老院附近有個農貿集市。農貿集市裏物品豐富,母親的所需均能買到。週末去敬老院看望母親,母親總是拿出在農貿集市裏買的水果或者物品。每每這時,我便對那些黑心的商販深惡痛絕起來——已經腐爛的水果賣給了老人,同樣的物品,他們卻高價賣給老人。我像教育孩子一般,叫母親以後買東西要討價還價,不要上商販的當。母親的表情凝重,一向勤儉節省的她,光天化日之下被商販騙了錢,那種仇恨的心情讓她多少有些哽咽。
我做出重大決策,叫母親不要去農貿集市買東西,我利用週末帶她去買。一來能幫她避開那些缺斤短兩、以次充好的商販,二來也能借著逛街的機會,多陪陪年邁的母親。
母親需要一件棉衣,我帶上母親,穿梭在小城的服裝批發市場。花花綠綠的服裝,刺得母親的眼睛有些生痛。母親一輩子素淨慣了,看慣了田間地頭的青黃,哪里受得了這般眼花繚亂的熱鬧。她拉著我的衣角,腳步放得極慢,一雙渾濁的眼睛在各色衣物間逡巡,好半天才在一個不起眼的攤位前停住腳步。母親好不容易看中一件素色的棉衣,顫顫巍巍的聲音從母親嘴裏溢出:多少錢?老闆一臉堆笑:本來是160元,您老人家來買,我就折本賣給您,您只給150元就是。母親一聽少了10元,興奮起來,立馬戴上老花鏡,叫老闆取下棉衣。她先用雙手摩挲了棉衣的外面,再將棉衣裏面翻過來,反反復複,看了又看,哪怕一個針腳也不放過。那專注的模樣,仿佛手裏捧著的不是一件普通的棉衣,而是稀世的珍寶。一番查看後,母親小雞啄米似的,示意我她對這件棉衣很滿意。
我把母親安置在服裝店的沙發上,讓她休息一會。我決定與老闆來一番價格大戰。做服裝生意的朋友早就教過我砍價的門道,這種批發市場的衣服,喊價水分極大,還到三分之一的價格,老闆都還有賺頭。我拿起那件棉衣,掂在手上,不緊不慢地:“老闆,這件棉衣品質太差,做工粗糙,布料又差。你莫說150元,就是50元我也不願意掏給你。”老闆的臉瞬間陰暗下來,剛才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氣不打一處來,惡狠狠地摔下一句:少了130元不賣!
我心裏冷笑一聲,不賣就不賣,不相信除了這裏就沒有其他地方賣了。我拉起母親,說是去別的地方看看,說不定還有更好的棉衣在等著呢。我以為母親會懂我的心思,會配合我繼續逛下去,可剛走出去沒幾步,就感覺到母親的腳步越來越沉。頓時母親的臉色不悅,她扭過頭,戀戀不捨地望著那個攤位的方向,腳步遲遲不肯挪動,末了還掙脫我的手,再次折返回去,又一次去摩挲一番棉衣,指尖劃過布料的紋路,眼神裏滿是不舍,才念念不舍地離開那家服裝店。
接下來的大半天,我們幾乎逛遍了整個批發市場。要麼棉衣的大小不合身,要麼母親對款式顏色不對眼,要麼價格談不攏,而母親心心念念的,始終還是最開始那件素色棉衣。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興致勃勃,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偶爾看上一兩眼,也只是輕輕搖搖頭,再也沒有了最初的歡喜。夕陽漸漸西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逛了一上午的街,我們終究還是空手而歸。回到敬老院,母親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坐在床邊,手指反復絞著衣角,一臉的陰沉。
我猜到母親的心事,她在為我不願意買她相中的棉衣而氣惱。午飯後,我帶著割肉的心情返回那家服裝店。老闆見我返回,依然堆笑,他這次不再給我講價的機會,拋出一句——160元,一分不少!那一刻,我終於知曉什麼叫“奸商”,看著老闆志在必得的模樣,想到母親期盼的眼神,我咬了咬牙,還是手機付了錢。我把那件棉衣遞到母親手上,母親先是一愣,隨即眼睛裏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接過來,又像上午那樣,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裏不住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這料子摸著真舒服。”看著母親臉上漾開的笑容,像一朵飽經風霜的花終於綻放,我忽然覺得,剛才那點心疼的錢,花得實在太值了。
其實,我們為兒女的,總想著在物質上給父母最好的,總想著用金錢去衡量孝心的輕重,卻常常忘了,父母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多貴重的禮物。一件合心意的棉衣,一句溫暖的問候,一次耐心的陪伴,就足以讓他們歡喜許久。
在孝心面前,真的不宜降價,因為這份沉甸甸的情意,是再多的金錢也買不來的,更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打折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