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晨跑的別樣滋味/王軍

王軍
小寒過後,冬日的冷便有了實在的分量,風一緊,白晝就縮得更短,黑夜趁機鋪展得悠長,給這季節添了幾分沉鬱的冷峻。人在這樣的天裏,總忍不住畏手畏腳,仿佛稍不留意,就會被那股子寒意鑽進骨頭縫裏。
自打夏天養成晨跑的習慣,我倒是實打實嘗到了甜頭,松垮的肚腩慢慢收了回去,鏡子裏的輪廓都清爽了些。可冬天一到,這習慣就像被凍住了似的,總打折扣。從暖烘烘的被窩裏鑽出來,簡直要耗盡全身的勇氣,尤其是手機鬧鐘在耳邊扯著嗓子喊,窗外的風還嗚嗚地應和,那份掙扎,誰試誰知道。偷懶了一陣,再站上電子秤,那回彈的數字看得我後背一涼,比冬日的風還讓人清醒。馬年開頭的小長假,天還沒亮,我咬著牙爬起來,口罩、手套、圍脖一樣不落,外頭再套件加絨背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推開門的刹那,冷氣“呼”地撲過來,才算真正摸透了冬的脾氣。
這般凜冽,倒讓我想起冬日的性子來。它像個遺世獨立的行者,渾身帶著拒人千里的孤寒,沒有夏天的熾烈、也沒有秋天的殷實,只憑著一份率直、簡淨,把世界濾得清清爽爽。細想一下,冬日也不絕對的只有沉鬱,也有它溫柔的時候,特別是一場雪落下來,天地間就換了模樣。那無瑕的白,勾勒出屋簷的弧度、枝頭的輪廓,把尋常景致變成如夢似幻的銀裝世界,愛好寫詩吟詞的人總愛為它落筆,寫盡那份悠長的韻味。
走在熟悉的車路河邊的跑道上,迎面撞來的風,實在算不上客氣。這冬日的風有人說它像荒野裏彷徨的琴師,彈著冷冽的調子,可在我看來,它更像個冷面的角色,帶著尖嘯沖過來,刀刃似的刮過臉頰,沒多久,雙頰就凍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卻半點暖意也無。它還專挑縫隙鑽,哪怕衣服裹得再緊,也能尋個空子往骨頭裏鑽,後背陣陣生涼,讓人忍不住縮起脖子,快步往前趕。
跑著跑著,倒也慢慢品出些意思。放眼望去,除了偶遇一些同樣早起晨跑的人外,偶然聽見幾位老大爺、老大媽時不時地高聲“啊、啊啊”喊幾嗓子,在寂靜裏蕩開些微漣漪。大地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萬物都沉睡著,只有竹石園的一片片竹子在風中抖著葉尖,發出瑟瑟的輕響,連竹林間慣常嘰嘰喳喳的麻雀都斂了聲息,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撞在一起。一圈跑下來,倒也不覺得剛出門時的那份瑟縮了,身上竟微微出了些汗,暖意從骨頭縫裏慢慢滲出來。駐足竹石園的一排亭廊邊,就著圍欄學著其他晨跑人的動作,有模有樣做起了彎腿拉腰,身後早起鍛煉的人漸漸多了,腳步聲、招呼聲混著風響,倒給這寒冬添了幾分生氣。
不知什麼時候,風裏忽然飄起了幾點雪珠,打在臉上還微微紮疼,沙沙輕響。如今的天氣預報還真靈光,早晨出門時就說可能有雪。方才寒風的刺骨早忘到了腦後,我和身邊幾位晨跑人相視而笑,都盼著這場雪能來得猛烈些。可就在這份期待裏,那零零星星的雪珠轉瞬間便沒了蹤影,像個頑皮的孩子,晃了晃手就躲進了雲層裏。帶著這點遺憾往回跑,腦子裏卻總盤旋著念想:要是能遇上新年的第一場雪就好了,踩著薄雪跑步,聽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那該是多清透的滋味。
回程的路上,風似乎柔和了些。街角的早點鋪已經開始支起攤子,冒出的白氣裹著豆漿香味飄出來,穿橙色工裝的環衛工師傅推著垃圾車行走在路面,在晨光裏閃著亮。外賣小哥的電動車也在眼前駛過,小菜販的小三輪也開始穿梭。是啊,多少人就是這樣在冬日清晨奔忙,總覺得冬天太長,冷得讓人難熬。如今跑過這一程,倒覺得冬的冷裏藏著些深意,它像一把篩子,濾去浮躁的念想,讓人沉下心來,聽自己的腳步,看眼前的景,連偶然飄落又消失的雪珠,都成了值得回味的盼頭。
到家時天已微亮,窗玻璃上凝著層薄霜,隱約映出對面樓裏漸次亮起的燈。脫鞋時發現,鞋底沾著些細碎的白,是路過草坪時蹭上的霜,指尖碰上去,涼絲絲地化在皮膚上。原來這清晨的寒氣,早把露水凝成了霜,悄無聲息地鋪在草葉上。就像這冬日的晨跑,起初覺得是種煎熬,跑著跑著,倒在寒風裏跑出了暖意,在等待裏跑出了念想。或許生活本就如此,那些看似寒冷的時刻,熬過去,總能品出些藏在冷裏的甜,像霜花融在掌心的微濕,像汗水浸透衣衫的溫熱,淡卻綿長,讓人在尋常日子裏,多了份穩穩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