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食中的暖時光/李海彬

台灣好報/
144 天前

李海彬

有些味道刻在骨子裏,就像老家的方皮扁食,裹著母親的手溫,藏著一家人的歲歲年年。

在西安的餃子館裏,我曾不止一次和朋友爭得面紅耳赤。他們說圓皮包的才是餃子,我念叨的老家那方皮折成元寶的吃食,不過是餛飩。可我總執拗地說,那是我們老家的餃子,我們叫它扁食,是刻在我骨子裏的年味兒。

記憶裏的臘月,堂屋的案板上總鋪著裁得方方正正的面皮。母親的手帶著麵粉的白,指尖沾著些細碎的面屑,抓起一張面皮,舀一勺餡放在正中,指尖翻飛,對角折起,再捏出細密的褶子。一個棱角分明的扁食就成了,像個小小的金元寶,帶著山裏人特有的質樸。

過年的扁食,總藏著家人的小心思。從我記事起,小學時的每一個新年,家裏幾口人,就必在扁食裏包進幾枚硬幣,一毛、五毛、一塊,面額不大,卻裹著沉甸甸的期許。那時家裏日子過得緊巴,母親總笑著說,誰吃到硬幣,來年就不愁沒錢花。後來我長大了,走出大山、有了自己的營生,妹妹也嫁了人,這個老規矩沒變,說法卻添了新的——誰咬到的硬幣面額越大,新的一年就能掙到越多的錢。

扁食煮好了,盛在粗瓷碗裏,熱氣氤氳著,漫過灶台,漫過屋樑,連空氣裏都飄著面香和菜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筷子撥著碗裏的“元寶”,父親總愛故意夾起一個晃一晃,笑著問“這裏面有沒有錢?” 誰咬到硬邦邦的硬幣,滿屋子都是歡呼。我眼巴巴盯著自己的碗,扒拉著扁食,可年年幾乎都沒能咬到一枚硬幣,反倒是母親,總能“運氣”極好地吃出藏在裏面的錢。

我最惦記的,是母親包的白菜粉條豆腐餡。粉條要選山裏曬的那種,筋道爽滑,泡軟切段,和著剁碎的自家菜園白菜、捏碎的鹵水老豆腐,只放少許鹽和香油,就鮮得很。後來到了西安,和朋友說起這個口味,他們總打趣,說我哪里是吃餃子,分明是吃包子餡。我卻不惱,這帶著煙火氣的素餡,才是家的味道。

離開家鄉久了,才知道很多地方的餃子都是圓皮的。朋友聚餐,端上桌的圓皮餃子圓潤飽滿,他們又拿我的扁食打趣,說那是“異類”。我卻總不服氣,餃子哪里有什麼固定模樣?圓皮有圓皮的溫婉,裹著北方人的團圓;方皮有方皮的硬朗,裹著老家的實在。說到底,都是裹著餡料的鄉愁。

如今每次過年回家,母親依舊會裁一方方的面皮,包起元寶似的扁食,依舊會在裏面藏幾枚硬幣。咬開扁食的瞬間,白菜粉條豆腐的鮮香漫開來,母親還是那個運氣最好的人。後來我才慢慢悟透,家裏的錢向來都是母親在管,父親的收入盡數交到她手裏,我在外工作,經常給她發些紅包,妹妹嫁了人,每次回來也總要悄悄塞給她些現錢。何況我們回家,米麵油、瓜果菜從來都是帶得滿滿當當,可她一輩子節儉慣了,幾乎不怎麼花錢,總把好日子細細地攢著。她哪里是運氣好,分明是把我們一家人的心意都妥帖收著,攢起了沉甸甸的暖,守著這歲歲年年的團圓。

小時候的扁食,包著母親的叮囑;現在的扁食,裹著不變的鄉愁。餡料的模樣或許隨年歲變了幾分,可那口熟悉的味道,從來沒變過。窗外的鞭炮聲漸遠,粗瓷碗裏的扁食還冒著熱氣,像極了母親掌心的溫度,也像這滿屋子的笑語,歲歲年年,從未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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