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招/唐勝一

唐勝一
丈夫從供銷社退休,隊上的肖大娘把“接班”的名額給了養女倩倩,這事兒在村裏炸開了鍋。鄉親們三五一夥嚼舌根:“自家兩個崽不送切接班,反倒讓抱來的倩倩占了便宜, 為啥啊?”有人乾脆跑去問大隊李支書:“這事兒你咋看?”李支書擺擺手:“別以為倩倩是我親妹子,就說我從中作梗,我可沒那閒工夫。妹子過繼給肖大娘,這是她家的私事,我不好插手。不過話說回來,倩倩剛高中畢業,年紀輕、有文化,她那兩個哥都快四十了,小學都沒念完,論條件確實倩倩更合適去單位上班。”
倩倩四歲那年,就被本隊的肖大娘接過去養了。當年肖大娘拉著李老爺子的手說:“老李啊,你家六個娃擠一堂,我就兩個崽,把小倩倩給我做女兒唄。都是一個隊上的,我要是對她不好,你們隨時把她領回去。”李家琢磨著,肖大娘家條件殷實,倩倩過去不受罪,也就點頭應了。
誰能料到,多年後丈夫退休有了接班的機會。按道理,這名額本該是兩個親兒子的,連李家的爹娘和哥姐都直搖頭:“我們可沒這念想,倩倩更不能去爭啊。”
可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咋就砸到倩倩頭上了?
話說當年還在出集體工的時候,農村人大多認命,面朝黃土背朝天,沒想過要跳出“農門”。
那天,生產隊給早稻中耕,清一色的女社員在楓葉大丘的田埂上排開,“嘩啦啦”下了田。腳丫子在泥裏來回踩踏雜草,那節奏,倒像是合奏一曲田頭小調。
中耕到一半,肖大娘和仇嫂子突然起衝突扭打起來。兩人互相薅著頭髮,滾在泥田裏,衣服沾滿了泥漿,臉上也抹得花花綠綠,活像兩個泥菩薩。
胖姑娘趕緊沖上去拉開:“莫打了莫打了,影響幹活要罰工分的。”她拽著兩人的胳膊,“快去河裏把臉洗乾淨再來。”等兩人重新回到田裏,仇嫂子突然拍著大腿哭喊:“我的戒指,我的戒指不見了!”
胖姑娘抓起她的手一看:“喲,真沒了!剛才下田前,我還誇你這戒指越戴越亮堂呢。”
肖大娘往前一步,對著胖姑娘說:“你搜,渾身上下都搜,連短褲都要翻一遍,免得日後有人說我打架還偷了她的戒指,平白受了冤枉氣。”
“行,我來做個見證。”胖姑娘仔細搜了肖大娘一遍,攤開雙手:“真沒有。說不定是掉泥田裏了。”大夥兒蹲在田裏摸了半天,泥漿都翻了幾遍,還是沒找著。
有人跑去叫了大隊的李支書來處理。李支書聽完情況說:“大家再摸摸看,找到了皆大歡喜;要是還沒找著,那就兩人各出一半錢賠了。一個巴掌拍不響,打架你們都有責任,都得受罰。”
仇嫂子歎了口氣:“唉,誰讓我惹的是倩倩她養母呢?李支書看在倩倩的面子上,也該偏她一點吧?”沒等李支書開口,旁邊的社員就不樂意了:“仇嫂子,你這啥子話?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明明是你先挑釁肖大娘,你又沒看見肖大娘拿你戒指,現在戒指丟了,支書各打五十大板,肖大娘都沒吭聲,你倒還不樂意了?”肖大娘也點點頭:“我是長輩,支書公斷,我沒二話。”
丟戒指的事兒還沒平息,肖大娘又去找李支書:“胖姑娘親眼看見仇嫂子戴了戒指,肯定是掉那丘田裏了。要不,我們再去摸摸?”李支書說:“行,不就是耽誤點工嘛。”說著便叫上仇嫂子、胖姑娘和幾個社員,一起去田裏“摸魚”。
走著走著,李支書拽了拽肖大娘的胳膊,等其他人走遠了,輕聲說:“大娘,你這手咋一直攥著?”
肖大娘嘿嘿一笑:“習慣了,走路就愛握拳。”
李支書也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又要跟人幹架呢。”
“放心,不會了。”
下田後,大夥兒把泥巴都摸得稀碎。正當大家喪氣地準備上岸時,肖大娘突然叫起來:“哎,我摸著東西了。”胖姑娘趕緊跑過去:“莫急莫急,慢慢拿。”她從肖大娘手心的泥巴裏扒出個亮閃閃的東西,一看:“找到了!是戒指!”仇嫂子湊過來接過戒指,松了口氣:“還好找到了,證明我沒冤枉人,也證明肖大娘是清白的,這戒指在泥裏睡了好幾天呢。”
這事過去還不到兩個月,肖大娘就拍板決定,讓倩倩去供銷社接班。她特意找到李支書:“我這麼做,估計好多人不理解,但你肯定懂。”李支書愣了愣:“站在公正的立場上,我還真不太明白。”肖大娘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李支書,我最敬佩你這人。就說上次丟戒指那事兒,你明明可以偏著我,卻公事公辦,不徇私情。我年紀大了,往後養老還得靠倩倩。萬一她日後變了心,不還有你這個親哥照著嗎?你肯定會為我主持公道的。”
“大娘,你可別抬舉我了。”李支書笑著說,“其實上次你握緊的拳頭,我就看出不對勁了。不過,我總不能讓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肖大娘盯著李支書,改口道:“那我就叫你一聲大侄子唄。往後我的養老,可就全靠你拿捏著嘍。”
“大娘,難道倩倩對你不好?”
“好!咋不好呢?倩倩待我比親閨女還親,我半句壞話都挑不出來。”肖大娘頓了頓,笑著說,“我這是怕萬一嘛,做人做事,總得做到萬無一失才安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