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書為伴/羽翎

台灣好報/
214 天前

羽翎

夜深了,燈光如水,傾瀉在攤開的書頁上。一顆顆鉛字仿佛有了生命,它們是蘇格拉底在雅典市集執拗的詰問,是李白“舉杯邀明月”的天真與孤獨,是托爾斯泰在波利亞納莊園裏度量大地的腳步。一盞燈光,如同靈魂的沐浴,讓心洗去塵囂,沉靜下來,宛如秋水,映照萬物。

書架依牆而立,像一片沉靜的森林,每一本書都是一棵枝葉繁茂的樹,記載這一個時代、一個人的智慧與年輪。伸手觸摸書脊,如同與一個個故人握手。汪曾祺的文字,帶著江南的煙火氣,清淡而雋永;莫言的高密鄉,紅高粱燒出野蠻又蓬勃的生命力;史鐵生在地壇的沉思,讓殘缺的生命長出了健全的根須。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黃土地上奔湧著最樸素的渴望;遲子建的北國,冰雪覆蓋著徹骨的寒冷與溫暖。與書為鄰,俯仰之間,皆是山高水長。博爾赫斯說:“我心裏一直在暗暗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我想,一間書房,就是一個微縮的天堂入口,它引人進入時間的縱深,與這些偉大的靈魂相遇。

窗戶,是書房的眼睛。它連接著書齋與外部世界。梭羅在瓦爾登湖畔的小木屋,窗外是四季流轉的自然交響;老舍筆下的北平,窗外或許是鴿哨與叫賣聲交織的市井生活。我的書房有一扇朝北的窗,近處是四季蔥蘢的草木,樓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再遠處,是萬家燈火的火熱人間。王安石登臨飛來峰,有“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的感慨。書房便是精神的制高點,它提供了一種視角,人在這裏讀書,思考世界,而後推開窗,帶著更清明的目光,重新走入世界。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裏,將治學喻為三重境界。從“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迷惘,到“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執著,最終臻於“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頓悟。這三重境界,何嘗不是書房裏的閱讀歷程。獨坐燈下,翻開一本書,就是一次“獨上高樓”的遠望;沉浸其中,冥思苦想,便是“為伊消得人憔悴”的付出;掩卷沉思,靈光乍現,便是那“驀然回首”的欣喜。

毛澤東在《講堂錄》裏寫道,“閉門求學,其學無用。欲從天下萬事萬物而學之,則汗漫九垓,遍遊四宇尚已。”書房是一個人精神求索的印跡,一間書房,收藏了一個人的熱愛,見證了一個人的求索,也安放了一個人夜讀的孤獨。在這裏,時間流動得緩慢而豐饒。每一本書的添置,每一次的閱讀與寫作,都如同精衛填海、春蠶吐絲,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為自己的精神世界添磚加瓦。

周國平說,“唯有內心富有充盈,方能從容抵抗世間所有的不安與躁動。”一間書房,就是一個人的精神庇護所。在這裏,與書為伴,與聖賢為伍,內心便擁有了對抗歲月流長的沉靜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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