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棗子/羅宗

羅宗
姐姐的屋前有一棵棗樹,姐姐嫁到那裏時,便已立在那裏了。棗樹長得慢,幾年光景,仍不見其長高長大,主幹飯碗大小,枝頭疏疏落落地伸展著,葉子也不算茂密,但好在它已經結果了。
在咱們這老家鄉下,棗樹是極稀罕的物事。田邊地頭有的桃樹、梨樹、桔樹、李樹,但極少有人家栽棗樹。
那時物流不發達,我們從小到大吃的棗,都是從街上買來的。那一顆顆乾癟深紅的棗子,盛在麻布口袋裏,蒙了一層灰,往外倒,頃刻便有塵煙騰出。伸手拿起來一粒,在衣服上蹭去其上的灰塵,塞進口中,嚼著甜是甜,卻總失了幾分水靈生氣。
最期待的日子,是深秋棗子成熟的季節。初秋的陽光帶著慵懶,棗樹上掛滿青紅相間的棗子,像躲在綠葉間調皮的小精靈。
那時我在城裏讀高中,學校離姐姐家相隔有七八裏路。每逢週末,我就乘坐渡船,渡過城中的一條大河,再沿著長長的鄉村土路步行,繞幾個彎到姐姐家去。
姐姐知我心思,每見我至,便笑指棗樹:“棗子又熟了些,自己去打罷。”我便迫不及待地找來長竹竿,立在樹下,挑選黃中帶紅、個子大的棗子,舉起竹杆,一陣敲打,棗子劈裏啪啦落下,砸在頭上,也不怎麼痛。
撿起來洗也不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脆生生,甜中略帶酸,正是秋的味道。吃飽了,還不忘將衣服口袋裝得鼓鼓囊囊,或者用書包裝滿帶到學校去,給同學們慢慢享用。
左鄰右舍的孩子,常在樹下逡巡。姐姐心善,凡有孩子來,必抓一把棗子塞給他們。有時我正打著,見幾個小腦袋在門外張望,便故意多打些,任他們拾去。孩子們得了棗子,笑得比棗還甜。
到了深秋,棗子不多了。在樹枝末端的棗子,生得刁鑽,夠不著,我便脫了鞋,赤腳蹬著粗糙的樹皮,像小猴子一樣爬上去,騎在樹杈上,敲打棗子。可是,總有一些細枝上的棗子弄不下來,便索性站起身,雙手抓住樹枝使勁搖晃,棗子便“撲撲撲”地往下掉。
但上樹弄棗子,是很危險的,樹上蟄伏著拇指大小的青蟲,長滿了刺,若是被其蟄中,皮膚又紅又腫的,難受極了。
冬日裏,棗樹葉子落盡,成了麻雀歇腳的地方。我曾在寒假去看它,樹下積雪未融,棗樹靜立雪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孤高。姐姐說,棗樹最耐寒,根紮得深,再冷的冬天也凍不死它。我相信這話,因我見過它年年春來發芽,秋到結果,從無間斷。
及至後來,我參軍去了部隊,便少去打棗了。偶爾探親歸來,都沒有趕上棗子成熟的季節,只能望樹興歎。姐姐在信中,常會提及“棗樹開了滿樹的花”“棗樹又結果了”,我便想起那滿樹紅珠,和竹竿敲在枝上的清脆聲響。
有一年深秋,我忽然接到姐姐電話,聲音裏有些悵然:“棗樹死了。”我一時愕然,問怎麼死的。姐姐說也不知道,春天就沒發芽,如今樹幹都已枯幹,怕是活不成了。我探親時特地去一看,果然,棗樹矗立屋前,枝幹枯槁,再無生機。樹下再不會有紅珠般的棗子,再不會有舉竿打棗的少年,也再不會有拾棗的孩童了。
在歲月的長河裏,記憶如一株株老去的樹,可姐姐家的那棵棗樹,深深地紮根在我的心底。秋風起時,恍惚還能聽到昔日打棗的聲響,劈啪之間,是歲月走過的腳步。
